第2265章 做给上面看的
从吴集镇出来之后天色已经暗了，胡步云在路边吃了一碗馄饨。晚上宿在圩河市区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
第二天一早接着走，第三站是长乐市柳家坝镇下面一个叫何家沟的村。
何家沟村是当年平安北川建设的联系点之一，胡步云翻旧档案的时候看到过这个村的名字，当年报了治安零发案村的牌子，连续两年拿过先进。
他这次来就是想看看这块牌子还有没有立着。
进村的路是水泥路，但路面上有几条横向裂缝，裂缝里长出了杂草，车开过去颠了一下。
村口确实立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平安北川·治安零发案示范村，但牌面上的字已经褪色了，红色的字变成了淡粉色，边角被雨水浸得发霉了。
牌子底下堆了一摞柴火，像是被人当作了晾晒架。
村支书姓孙，五十多岁，干了大半辈子基层，说话嗓门大。
胡步云进村的时候他正在村委会门口的院子里晒苞谷，看见有人来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胡步云说自己是省里下来调研的，孙支书一边把他往办公室里让，一边说：唉哟省里来的人稀客稀客，您坐您坐，我给您倒水。
办公室里摆了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头椅子和一个塞满文件的书柜。
墙上挂了几面锦旗，最显眼的那面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先进单位，底下落款是五年前的日期。
胡步云坐下来扫了一圈，注意到办公桌上摊着一本值班记录，最新一页的日期是上周三，上面写着正常巡查，未发现异常，但签名栏是空白的。
老孙，你们村的智慧政务系统用得多不多？胡步云问。
系统？孙支书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手机上的东西，我们村的干部里就我儿子会用，他是高中毕业的。其他几个干部都用不上，让他们用那个不如让他们多跑两趟腿。
那上面要求的平安乡村建设那块，你们平时怎么做？
孙支书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本卷了角的台账递过来：
这是去年一年的巡查记录，每个月都有。上面下来检查的时候就拿这个给他们看，他们翻了翻就走了，也没问太多。
胡步云接过台账翻了翻，每个月都有记录，字迹工整，语气一致，像是一个人写的。
他注意到十二月的记录和十一月的记录除了日期不一样，措辞几乎完全一样。
巡查了村内各重点区域，未发现治安隐患走访了在册重点关注人员，情绪稳定向村民宣传了防盗防骗知识，三段话换了个位置重复了十二遍。
这些记录是你写的？胡步云问。
孙支书挠了挠头：差不多吧，有时候忙不过来就让文书帮着填一下。上面要求得有台账，我们就得整一本出来，不然检查的时候过不去。
胡步云把台账合上放在桌上，没有再多问。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看见几个村民正蹲在墙根下抽烟聊天。
他走过去蹲下来听了半天，话题是村里那条灌溉渠今年水不太够，上游有人截了流，找过村支书，村支书说报上去了，镇里说在研究。
研究了两个月了也没个下文。
你们有没有试过用那个智慧政务平台反映问题？胡步云问。
蹲在最边上的一个年轻人把烟屁股摁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东西？我试过一次，拍了照片传上去，三天之后显示已转办，然后就没动静了。又过了一周显示已办结，但我问了一圈，谁也不知道那个已办结是怎么办结的，渠还是那个渠，水还是没来。
旁边的老人接了一句：那些东西就是做给上面看的，我们老百姓自己知道，有事还是得找人。找不着人就等着，等急了就去镇里，镇里再推一推，啥时候能解决看命。
胡步云在何家沟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走的时候他让钱智把孙支书那本巡查台账拍了几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回浩南的路上他靠着座椅闭着眼，但脑子没停。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天听到的话一条一条地串起来，像在拼一幅拼图。
老旧小区的墙只刷了一半，是因为钱到了半路停了。
智慧政务的App做得漂亮但没人会用，是因为上面只考核了下发量没考核使用率。
平安乡村的牌子褪了色但台账年年不落，是因为检查只看纸面不看地面。
老百姓的诉求通过系统提交了但没结果，是因为转办之后的环节没有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