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涛的鼓掌,更像是一种礼节。
胡步云的发言,在他听来,充满了政治修辞的精巧和偷换概念的狡猾。
将“规范监管”等同于“束缚发展”的“懒汉”行为,这是典型的稻草人谬误。
他郑国涛何曾说过不要发展?他强调的是更高质量、更可持续、风险可控的发展。
而胡步云口中的“马力强劲的发动机”,有多少是依靠高杠杆、隐性担保、政策倾斜甚至破坏环境资源换来的?那些被“方向盘和刹车”管控的风险,恰恰是这台“发动机”本身存在的设计缺陷和故障隐患!
“优秀驾驶员。”郑国涛心里冷笑。如果一个驾驶员习惯于闯红灯、压实线,甚至酒驾,那么无论他的驾驶技术看起来多么“娴熟”,他都只是一个危险的马路杀手,而不是什么“优秀驾驶员”。
北川需要的,不是这种游走在规则边缘的“技术”,而是彻底摒弃路径依赖,真正建立起尊重规则、敬畏法律的驾驶文化。
但他知道,此刻站起来驳斥是愚蠢的。
胡步云的发言站在了“发展”这个政治正确的制高点上,用充满感染力的语言和巧妙的比喻赢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此时进行理论辩论,只会陷入无休止的争吵,被他拉入其熟悉的“斗争”节奏,反而显得自己不顾大局、吹毛求疵。
“钉钉子……”郑国涛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一遍自己的策略。
他不需要在言语上争一时长短,他要用具体的问题、扎实的数据、一个个被纠正的违规案例,来证明什么是真正健康、可持续的发展。
胡步云可以定义“优秀驾驶员”,但他郑国涛手握“交规”和“年检”的权力,可以判定谁是不合格的驾驶员,甚至吊销其驾照。
他决定,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走下去。
沈云鹤对南风集团的金融核查要加快,对几个高风险城投平台的债务化解方案要尽快推出,对于洋飞引进的那个姚云野遗留项目的审计问题,也要适时给出一个明确的处理意见……这些,才是真正有力的“钉子”。
会议在看似团结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苏永强做了总结讲话,照例是两边各肯定一点,强调要“深刻领会”、“结合实际贯彻落实”,维持着他那超然的平衡姿态。
散会后,干部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脸上表情各异,但“发动机”、“方向盘”、“优秀驾驶员”成了高频出现的词汇。
胡步云在众人的簇拥和问候下,面带从容微笑,稳步离开会场。
郑国涛则走得稍慢一些,与几位靠拢过来的经济部门的负责人低声交谈着,内容直接具体,依然是关于某个数据指标的核实,某个项目进度的追问。
胡步云回到办公室,龚澈立刻递上泡好的浓茶,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钦佩:“书记,刚才的发言太精彩了!下面反响非常热烈!”
胡步云接过茶杯,呷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精彩的背后,是殚精竭虑的筹备和巨大的心力消耗。
他看似赢得了这一回合的舆论主动,但他清楚地知道,郑国涛那冷静的眼神意味着,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用一番宏论暂时稳住了局面,凝聚了人心,但郑国涛手里那套“钉钉子”的工具,依然在一下下地敲打着他的根基。
下一步,郑国涛会先钉下哪一颗钉子?是南风集团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顾问费”?还是于洋飞项目里的纰漏?
他必须赶在郑国涛的“钉子”落下之前,巩固好自己的防线,甚至……主动出击,拔掉几颗对方可能用来钉钉子的“楔子”。
“让程文硕晚上过来一趟。”胡步云没有睁眼,对龚澈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断,“另外,告诉章静宜,那边的事情,要再快一点。”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北川的权力棋局,在短暂的表面平静后,进入了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凶险的中盘搏杀。
双方都在调兵遣将,寻找着对方的破绽,下一子的落处,将至关重要。
沈云鹤的谨慎,源于他多年与金融风险打交道的职业本能。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面对一个看似健康的病人,却从细微的脉象中摸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杂音。
那笔两百万美元的“顾问费”,不足以立刻断定病症,但足以让他要求进行更精密的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