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入东宫大门，路过花园，小李渟正在宫女太监们的伺候下东奔西跑，笑语不断。
“殿下哎，您慢些，慢些。”
小小的身影不停地穿梭着，在各式各样的花坛边窜来窜去。
宫女太监们怕的不得了，生怕太孙碰到摔到，想去追又不敢追得太紧，只好在后面担心地喊着。
李渟跑着跑着，就见到了父亲带着姑父走来，还有一个陌生人。
他面色一变，立马停下了飞快的脚步，小小的身子在须臾间变得稳重，而后一步一步向三人走来。
“渟儿见过爹爹，见过姑父，见过……唔。”
陆瑜还是第一次见到太孙，精致的娃娃却偏偏带着一股大人的感觉，很是矛盾，很是可爱。
李渟第一眼带给他的感觉，是一股亲近，与第一眼看见李峙时同样的亲近。
“臣陆瑜，见过殿下。”
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本想依礼行大礼，被太子拦下了。
“这位是陆……先生。”
太子俯身抱起李渟，话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带上笑意，宛若玩笑般：
“渟儿以后直接唤他先生就好。”
闻言，李志挑了挑眉毛。
杨超与一旁的宫女太监们瞪大了眼睛。
陆瑜更是心脏漏了一拍。
“先生……”
小李渟琢磨着这么个陌生的词汇，喃喃了两句。
太子把他放了下来。
李渟慢慢走到陆瑜面前，抬起脸，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满是思索与好奇。
随后，他的小嘴动了两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攥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
太孙小脸紧绷，虽然稚嫩，但却是郑重地抬起手，一板一眼地行礼道：
“渟儿，见过先生。”
“太子殿下，臣……”
陆瑜连忙侧身，不敢受这一礼，满眼讶异与无奈。
但无论他受或是不受，太孙终究是正儿八经地将礼行完了，还用期待夸奖的眼神看着父亲。
陆瑜一时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道：
“殿下莫要再拿臣当玩笑了。”
太子再度抱起李渟，宠爱地摸了摸他的鼻子，道：
“陆卿以为是玩笑，那便是玩笑吧。”
陆瑜当然只能当做玩笑！
胡闹！
他一个未到而立之年的小小四品官，哪里敢当太孙的先生？
他是个什么东西？
也不知太子殿下这是又发了什么疯。
就算他是认真的，陛下也还在呢，如此大的事，岂容太子殿下自己做主？
陛下若知自己今日真舔着脸认了，还不得活剥了自己，朝中英才俊杰无数，哪里轮得到他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于是，陆瑜只好尴尬地跟在后面，去吃饭了。
李渟在父亲怀中，小脑袋高高探出父亲的肩膀之上，带着笑容，还向陆瑜眨着眼睛。
陆瑜忍不住想着，老李家的基因真强大，陛下兄弟三人生的相像，老二和太子生的相像，据说祁王世子李奉笑起来也与老二很像，这猛地一看，李渟李峙兄弟俩眉眼也是有几分相似。
小渟儿三岁了，如此一看，确实是比其他孩子聪明的多，知道主动给人打招呼，说出来的语言也很清晰，还很乖巧，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玩，什么时候要听话懂事。
李志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想着自己以后与锦书的孩子，也能如此乖巧就好了。
朝中最近有些声音，只说太子只有太子妃一人，一个子嗣，终究是不太稳妥，请太子殿下为大宁天下计，早日再纳几位妃子，多些孩子才算稳妥。
太子却置若罔闻，将那些声音当做了耳旁风。
来到殿内，三人依次入座。
饭食精美，醇酒泛光。
太子身旁坐着李渟，小家伙筷子使用的很利索，会自己吃饭了。
三人举杯同饮，李渟也捧着杯子有模有样地喝水。
“琢之是如何说服老二，没让他回来的？”
太子问道。
陆瑜摇摇头：“二殿下去十万大山凿路了，没在王府。”
太子默默点了点头。
李渟在一旁疑惑道：“爹爹，二殿下是谁啊？”
“是你二叔。”
太子侧过脑袋，笑道：“你小时候最喜欢缠着他了，他一抱你，你就乐起来没完。
上次他走的时候，你哭了整整一天，怎么哄都哄不好。
你小时候的摇篮，现在玩的那么多玩具，都是他送给你的。”
“原来是二叔。”
李渟以一副极为熟悉的口吻，恍然大悟道。
这小模样，直接给陆瑜和李志给逗乐了。
“殿下可还记得二叔吗？”
陆瑜问道。
李渟闻言，重重点了点头，大声道：
“记得！”
三人轻笑，只当小孩子玩笑话。
蜀王上次回京，尚是武平元年，李渟也不过一岁，哪里能对他有什么记忆呢？
可李渟真的记得。
尽管那只是一个背影，一个带着强烈感情色彩的背影，可他还是记得。
“已经给北边去了加急信，过不了几日，赵离或许会回来一趟。”太子道。
陆瑜嗯了一声，若是堂堂太傅葬礼上没有一个自家人，怎么也说不过去。
“只希望能赶上吧。”
……
酒足饭饱之后，陆瑜告别太子，约定了明日的时辰之后，离开了皇宫。
宫门前，祁万化在马车里等待着。
陆瑜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老爷子？”
“三十余人，来自不同势力，留了活口，丢给衙门了。
吴牢头会让他们开口的。”
祁万化面色平静，在此番来之前，陆侧妃已然告诉了他陆瑜将会面对的危险。
这可真是深仇大恨啊，竟然敢在拥有宵禁的京城中，刺杀刚从宫里用宴出来的四品官员。
“嗯。”
陆瑜登上了马车，疲惫地叹了口气。
马车缓缓移动，向蜀王府而去。
临近王府周围，陆瑜明显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他不必去细致探查就可猜到，十三衙门总舵派来了更多的人手，在王府布防。
陆瑜深知，自己是没有朋友的，赋税改革与考成法得罪了太多人，门阀、权贵、官僚，哪怕是昨日还与他称兄道弟的人，转眼间就有可能派人在背后捅他一刀。
自己要成为一位独夫，一位孤臣，要依靠雄才伟略的君主，实现自己的理想，他要在这个时代大刀阔斧，让天下与百姓变得更好。
下了马车，走进王府，走向了自己的小院。
看着王府中熟悉的一草一木，陆瑜这才放松下来，卸下了所有的压力与伪装。
难得在京城，也能找到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