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那些灰砖建筑、行道树、骑车的人流、路边的小店铺,
他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认认真真的打量。
三叔也在看窗外,偶尔跟三婶低声说一句
你看那楼真高或者那边是不是电视里演过的那个。
大伯母和三婶也跟着看,
车厢里时不时响起轻声的感叹和议论。
孙玄开着车,嘴角带着笑。
车子拐进自家那条胡同的时候,
他远远地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孙父。
他穿着那件新换的藏青色中山装,
站在朱红的院门旁边,朝着胡同口的方向张望着,
那只戴着新手表的手微微地抬着。
他的背挺得比平时直,头发也梳得齐齐整整,
整个人带着一种等着迎接重要客人的郑重。
孙玄轻轻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孙父的目光一下子锁定在了车身上,
那脸上的神情从方才的紧张和期待瞬间转变成了绽开的笑意。
他往前迈了两步,手终于举起来朝车子里挥了挥。
大伯隔着车窗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那个身影,
虽然隔着玻璃和一段距离,
但那个熟悉的身形和姿态一下子让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认出那是自己老二兄弟,
穿着新衣裳干干净净地站在那儿朝他们挥手。
车子在院门口缓缓停下来。
孙玄熄了火,转过身朝后座说了一句:
大伯,三叔,大伯母,三婶,到了。
车还没停稳呢,孙父已经下了台阶往前迎了好几步。
车刚停稳,孙父已经三步并两步地绕到了后车门旁边,
弯着腰伸手就去拉车门。
那动作又急又小心,像是怕开慢了车里的人就等不及了似的。
车门咔嗒一声弹开了,孙父往后退了半步,
嗓门提得老高:大哥、大嫂、老三、弟妹、可算来了!
快快快,下来下来,路上累坏了吧?
大伯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自家兄弟,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弯着腰从车里钻出来,双脚落了地还没站稳,
孙父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劲儿不小,攥得紧紧的。
老二……
大伯叫了一声,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后面的话没接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孙父的肩膀上拍了拍,
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地颤着。
大伯母和三叔三婶也跟着下了车,
大伯母站在旁边看着这兄弟俩见面的样子,
眼角也有些湿了,但嘴角的笑一直挂着。
三叔走到孙父面前喊了一声,
孙父松开大伯又伸手攥住了三叔的手腕,
使劲摇了两下,嘴里说着,
好好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正热闹着,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母系着围裙从院门里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叶菁璇,
再后面是两个小不点,明熙拉着雅宁的手,
两个小家伙一蹦一跳地跟着跑出来。
孙母一出院门看见大伯他们就笑开了花:
大哥大嫂来了,老三老三媳妇!
哎哟路上累坏了吧?
快快快进院子,茶都泡好了,热水也烧上了。
大伯母和三婶一看见孙母就迎上去了。
大伯母拉着孙母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她,
嘴里念叨着,气色好多了,比上回见着年轻了。
三婶在旁边接话:
就是就是,这京城的水土就是养人。
三个女人在院门口说笑着,手拉着手舍不得松开。
两个小家伙从大人腿缝里钻出来,仰着小脸看着这些长辈。
明熙胆子大些,歪着脑袋打量着大伯母,
然后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大奶奶好!
雅宁跟在哥哥后面,也学着他的样子喊了一声大奶奶好,
又转头看了看三婶,也补了一句三奶奶好。
大伯母和三婶被这两个小娃娃喊得心都化了,
弯下腰一人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抱了起来。
大伯母搂着明熙在脸上亲了一口,
嘴里念叨着哎哟这孩子真俊,
三婶抱着雅宁颠了颠,笑着说,
这小丫头长得真好看,像她妈。
孙父和大伯三叔几个人站在院门口还在说着话,
孙玄一个人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
把那两只鼓鼓囊囊的大行李袋,
一件件拎了出来放在脚边。
他看了看院门口那几个聊得正高兴的老人们,
又看了看脚边这一堆东西,
也没有急着喊人帮忙,
自己一弯腰拎起两只大袋子往院子里搬。
路过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三叔正跟孙父说:
你不知道,那火车上的饭可贵了,
一碗面一块钱,我们都没舍得吃。
孙父就笑着回,到了家里啥都有,老三你敞开肚子吃。
孙玄把行李搬进堂屋安顿好之后,
又拿起了堂屋桌上的座机听筒,
拨了大哥孙逸那边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挺快,孙逸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喂?玄子?
孙玄靠在桌沿上笑了:
孙逸在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
好好好,接到了就行。
兄弟俩又说了两句,孙玄挂了电话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几个老人还在院门口站着,脸上的笑像开花似的。
他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来到院门口,
拍了拍手笑着喊:
大伯,三叔,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呀!
院子里大得很,进来看看,茶都泡好了。
孙父被儿子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
赶紧侧身让开门口的路,一只手还攥着大哥的胳膊:
走走走,进院子看看。
这院子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玄子置办得确实好,敞亮得很。
大伯他们这才迈步进了院子。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大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门口那棵大枣树开始往院子里扫,
枣树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
枝头上挂着一串串红了一半的枣子。
树底下摆着两把竹藤椅和一张小方桌,
桌上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往东看是一排灰砖瓦房,
廊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
虽然京城跟老家隔着好几百里地,
但那些辣椒往那儿一挂,
看着就让人心头一暖。
这些辣椒都是孙母晾晒的。
往西看也是一排屋子,
窗户擦得明晃晃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油油的花草。
院子中间的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
砖缝里长着些茸茸的青苔,
看着既规整又透着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