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玄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
王书瑶跑得满头大汗,辫子散了,头发披在脸上,她也顾不上。
孙明熙被追得摔了一跤,趴在地上,
愣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又跑了。
孙雅宁终于追上了他,夺回篮子,
气呼呼地在篮子里装了一颗石榴,算是补偿。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小军说:
“你好好复习,我先走了。”
小军站起来“小舅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你爹娘他们不在家,你们兄妹俩也吃不了多少,别忙活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些复习资料你好好看,有不懂的记下来,
周末去家里问你舅妈。”
小军应着,送他到门口。
王书瑶跑过来,拉着孙玄的手说小舅舅你别走,再玩一会儿。
孙玄蹲下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说小舅舅下次再来,你好好在家,听哥哥的话。
王书瑶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她忍着没哭,拉着孙玄的手摇了摇。
孙明熙和孙雅宁也从车上下来,跟小军和书瑶道别。
小军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支钢笔,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朝孙玄挥了挥手,又朝孙明熙和孙雅宁挥了挥手,
那挥手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留在记忆里。
孙玄发动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出巷子。
从后视镜里看见小军还站在门口,夕阳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把那支钢笔举在胸前,对着夕阳看着笔尖上的光。
孙玄的嘴角弯了起来,一拧油门,摩托车拐出了巷子。
次日,孙玄来到县政府,一早上时间都在摸鱼中度过。
不是他不想干活,是实在没什么活可干。
采购科的工作就那么些,王二林当了科长后。
大事小事都抢着干,两个年轻人也勤快。
扫地、倒茶、整理文件,样样抢在前头。
孙玄乐得清闲,泡了一杯茶,靠在藤椅上,拿着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
报纸上的新闻他一条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昨天的事。
小军收到钢笔时红了的眼眶,那一声“小舅,我明白了”。
还有陈教授信里那句“等机会来了,他一定能考上”。
快了,就快了。
他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咚咚咚地跳。
王二林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摞文件,额头上挂着汗珠子。
他看了孙玄一眼,“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哪有,我这不是在看报纸吗。”
“你看的是昨天的报纸,昨天你看过了。”
孙玄低头一看,还真是昨天的,翻到第三版了。
他昨天看到第二版就放下了,今天拿起直接从第三版开始,居然没发现中间缺了一版。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王二林没再追问,把文件放在桌上开始整理。
他知道孙玄最近有心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孙玄不说,他就不问。
这些年的默契,不用言语,一个眼神就够了。
下午两点多,孙爱民来到了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带着秘书特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表情。
他站在门口,朝孙玄点了点头。
“孙干事,县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孙玄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王二林,王二林正低头整理文件,连头都没抬,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孙玄跟着孙爱民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孙爱民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十八爷爷,”孙爱民边走边压低声音,“刘书记也在。”
孙玄心里一动,脸上没露出来。
孙爱民把他送到县长办公室门口,自己退回了外间,轻轻带上了门。
孙玄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孙逸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刘平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眼前袅袅地飘着。
两个人看见孙玄进来,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孙逸指了指沙发,说坐。
孙玄在刘平旁边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茶杯,用开水烫了烫,自己倒了一杯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声都像在敲警钟。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面党旗上,红色的旗面泛着柔和的光。
刘平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了看孙逸,又看了看孙玄。
“玄子,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事跟你商量。”
刘平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沉甸甸的,像从井底打上来的水。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什么。
孙逸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刘平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精神也足了。
他看了孙玄一眼,那目光里有信任,有期待,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感慨,
也许只是想最后再看一眼弟弟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的样子。
孙玄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刘平要走了,孙逸要接任县委书记。
这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等着他们开口。
刘平没有拐弯抹角。
他把上级那边的意思说了一遍,省里已经定了,他去市里行署,副专员,分管农业和水利。
文件还没下,但八九不离十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
可孙玄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那是用力的痕迹。
孙逸在旁边补充,说县里的班子也要跟着调整。
他接刘平的班,当县委书记。
县长的人选,地区那边倾向从外面调,可他觉得还是从本地提拔好。
熟悉情况,上手快,老百姓也认可。
他报了两个名字上去,一个是现在的副书记老赵,一个是副县长老周。
上级还没最后定,但老赵的希望大一些。
孙玄听着,不时点点头。
这些事他插不上嘴,也轮不到他插嘴,
可他们叫他来,显然不只是为了通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