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蛊惑，那个男人就往这边走。他笑的让张先生很不舒服，因为这种笑容他在一些商业聚餐上见过。
那些成功人士就这样笑，这意味着他们要开始谈判、交流信息，达成一些“生意”。
那人伸手，说：“你好，张先生。”
这人他见过，在墨脱那家寺庙里，应该是晚上。那会儿他正要去水房洗漱，半路碰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这个青年人，他主动打招呼，问他哪里是水房。
那个时候他也笑，和现在不一样，是一种很轻松的笑。
张先生收好手机，看着他走过来。“我们之前见过，你找我什么事？”
他准备主动出击，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对面的年轻人和张先生握了握手，很世故老练的说：“我姓董。”
“董老板。”张先生下意识叫了这个称呼。在医院里他去探望救他的人的时候，那个胖子推着张先生出来，跟他说他们是生意人，落到这步田地也是逼不得已。
既然如此，叫声老板肯定没错的。
此人正是留在墨脱处理事件的张海客。他对张先生的上道感到诧异，不过也只是一瞬间。
“我们这些人也要走了，按理说除了那些意外，我不应该再来找你。但你好像很在乎这些事，为了你的安全，我不得不多说几句。”
张海客姿态闲适，看起来没有压迫感，但张先生莫名感觉紧张。
“你要离开墨脱了吧？从这里离开后，那些事最好都忘掉。这对你和你的家人都很好。”
“这是在威胁我吗？”张先生皮笑肉不笑。
张海客摇头。“其实我们不太在意这种事。”
“但我们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是要面临制裁的。这种制裁离不开源于我们，也不来源于别人。想要针对你的人往往采用一些当事人根本想不明白的方式。”
“就像蚂蚁被人类的手指头按死的时候，他们也只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不知道为什么要死，发起死亡的幕后黑手是谁用了什么方法一概不知。”
“因为蚂蚁对高度感知很弱，一般喜欢在平面运动。它所感知的也只我同胞传递的信息和眼前的平路，别的不在关注范围内。认知限制了高度，自然也不清楚为什么毁灭。”
张先生听得头疼，略带无语道：“你讲话未免太傲慢了。”
张海客很赞同。“我也觉得我讲话挺傲慢的。”
“但是这么多年我还没被人打死，可见鄙人有点小小的底气。”
说完，张海客做了个告别的手势。“再见了张先生，我还有点事，您自便。”
张先生已经过了逞英雄的年纪，现在的他圆滑、务实，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反复探究、反驳任何让他感到疑惑的东西。
何况他的初衷也不想探索。
所以他很快接受了张海客的忠告，和教授他们离开了墨脱。
离开墨脱后，教授以及他的助理都在感慨这一趟的惊心动魄。虽然助理不知道教授和张先生经历了什么，但只是在地标汇合后经历的事，也足够让他们感到惊险。
毕竟每一次出外勤，很少出现这种鬼打墙一样的意外。放在世界未解之谜里能分成上中下写个三部曲。
到了现在，张先生基本已经说完了。他还在感慨：“那么年轻，干什么都是前途光明啊。”
张女士一巴掌拍他手上。“只喝酒不吃东西啊？我看你就是借口馋着就两口酒吃，再不动筷子，我叫你明年一整年都喝不上。”
张先生连连赔罪，拿起筷子要对着他面前的小酥肉下筷。刚碰到小酥肉，他的动作猛的停住，好像一个机器人忽然卡住发条。
正在埋头猛猛干饭的张海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干眼前饭。忽然，张先生说：“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
张女士已经习惯张先生忽然一惊一乍的性格。当年他追自己的时候，其实是个青涩阳光大好青年，加上读过大学，实在是个翩翩公子，正好配她这翩翩佳人。
他们恋爱谈的也不长，结果对于现在来说都算快的。哪怕没结婚，张先生的性格也是初见端倪。比如两人一起读一本书，张先生会突然一惊一乍的疯狂吐槽书里的傻叉剧情。
但因为吐槽的极其符合张女士胃口，只会让她哈哈大笑。
张女士本来以为他又要给自己和孩子一个惊喜，谁知张先生表情变得很惶恐，他几乎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去看张女士，然后说：“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
“我记不得他们的脸了！”
张女士也停下筷子，张海桐两只手还端着汤碗，此时都一眼不眨的看着他。因为他嗓子不好，所以单独盛了一碗稀饭喝，汤还没上。
两人不知所措的看着张先生，他捂着头，想了很久很久。
那个自称姓董的人，与他在水房和医院见过的人的脸根本记不清长什么样。
连医院去探望的时候，病房里面的胖子和他身边陪床的那些人也都模糊不清。
好像连时间的概念都模糊了。
其实他早就应该发现的，但是回到成都见到家人他才仔细复盘，以至于现在才发现这件事。
就在空气凝固的时候，服务员拧开包间房门，端上来一盆清炖蹄花汤。瓷盆放在桌上时，玻璃转盘抖了一下。
张先生回神时，服务员已经出去了。这是最后一个菜，接下来一直到他们结账，都不会有别人进来这个地方。
张海桐低头，说：“也许是从高原下来醉氧了，大脑一时不清醒。说不定睡醒了就好了。”
张女士笑点极低，被这段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实话实说的话逗笑了。
她一笑张先生也想笑。
但张海桐能看出来，张先生还是忧心忡忡。人类对不在乎的事往往如过眼云烟随意放过，但对在意的事情，哪怕忘记一点都不能接受。
张先生目前就是这种状态。
但张海桐很了解张先生。他绝对不会再去查探这件事，就像这么多年为了好不容易组建的家庭，一直维持着风平浪静。
他很贪恋这种完整的感觉。
所以不会去破坏。
而一个兢兢业业的打工人，如非默许，从墨脱离开后就很难再接触到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就像张女士，现在还以为他一直在学校上课，只是生了个病而已，
世界重合的那一刻，时间和空间都有一瞬间的扭曲。这些扭曲合理化了一切。
也许翻过今年，新的一年里，一切都从新规则开始运行。
世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以创造一切的人的意志为转移。
就像做梦。
有的人天生就会控制梦境走向，即便如此，做梦的人在梦里也并非万能。
天资就是如此不讲道理，祂唯一不可转移的，大概就是一切来自主世界的投射。
毕竟是偷来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