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张建国看着卓秋白眼下淡淡的青黑,寒暄两句便直奔主题:
“秋白,这次我拉来满满一车江城产的服装,都是按最新样式做的,质量也过了关,想尽快找到货主交割,不耽误后续周转。”
卓秋白正给父亲掖被角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卓云山:
“您这边有护工盯着,我陪建国去跑一趟货的事。”
卓云山虚弱地点点头,声音带着沙哑:
“去吧,生意要紧,不用惦记我。建国这孩子做事稳妥,你们互相照应着。”
两人没多耽搁,开上车穿梭在上京街头。灰砖青瓦的胡同错落有致,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街面上的人们大多穿着灰蓝中山装,偶尔闪过的碎花衬衫便显得格外惹眼。
卓秋白熟门熟路地领着张建国,来到前门大街的“新风服装店”,推开斑驳的木门,风铃叮当作响。
“李叔,我带张建国来了。”卓秋白笑着招呼。
店主李老板约莫五十岁,穿着的确良白衬衫,一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前。
目光落在张建国拎来的样品包上,伸手拿出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指尖摩挲着挺括的面料,又翻看领口的针脚,脸上露出明显的赞许:
“这做工确实地道,面料也是上等的的确良,比咱们店里现在卖的老款式新颖多了,年轻人肯定喜欢。”
张建国心里一松,连忙补充:
“李老板,除了衬衫,还有女士碎花裙、男士夹克,都是按南方最新流行的样式做的,你觉得没问题,我们就开始卸货了。”
可话音刚落,李老板的笑容就淡了下去,眼神飘向店外,神色变得有些为难。
他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道:“张老板,秋白丫头,不瞒你们说,这货我是真满意……但我最多只能拿100件试试水。”
这话让两人都是一愣。之前卓秋白提前沟通过,李老板明明说过只要货好,打算全包下来,怎么突然变了卦?
“李叔,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卓秋白皱起眉,她知道李老板一向爽快,“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有话您尽管说。”
李老板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把两人领到里间库房,关上门才低声道:
“不是我不想多拿,是真不敢啊!昨天下午,市工商局的人找上门,说是奉了叶荣叶主任的命令,让我不许收江城张建国的货,还说谁收谁就要担风险。”
“叶荣?”张建国眉头紧锁,“他为什么要拦着我出货?”
“具体原因没说,只说你这批货涉嫌‘投机倒把’,不符合市场管控要求。”
李老板脸上满是忌惮,“叶主任手握市场监管的权力,咱们小商户哪敢得罪?他说了,要是我敢多收,就查我的营业执照,甚至封店。”
正说话间,服务员走了进来,说外面有人找李老板。
李老板让他们在这里稍等一下,转身便出去了。
卓秋白也有些不解:“叶荣一向按规矩办事,怎么会突然针对建国?”
两人正琢磨着,李老板进来了,说叶主任知道张建国来了上京,想约你今晚七点在和平饭店见面,说是有要事商谈。”
“他倒先找上门了。”张建国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当晚的和平饭店灯火通明,复古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叶荣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包间主位上,神色威严。
见到张建国进来,他起身虚迎了一下,语气平淡:“来了,坐吧,听说你在江城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难得。”
张建国不动声色地坐下:“过奖了,我只是做点小本生意,不知道你百忙之中约我见面,有何指教?”
寒暄几句后,叶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约你,是想跟你谈个条件。”
“条件?”张建国挑眉,“你身居要职,我只是个普通商户,怕是没什么能跟你谈的。”
“你有。”叶荣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江城刘家偷税漏税的事,是你举报的吧?”
张建国心头一凛,果然是为了刘家。他点头承认:“是我举报的,刘家偷税漏税证据确凿。”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叶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刘家是我的亲家,你这么一闹,不仅让刘家颜面扫地,还影响了两家的婚事筹备。”
张建国这才明白其中的缘由,原来是怕自己的举报,影响了赵元成的婚事。
他不动声色地回应:“叶主任,刘家偷税漏税是事实,就算是你的亲家,也该按规定接受处罚吧?你这样利用职权阻拦我出货,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不是要护着刘家,只是不想事情闹大。”叶荣沉吟片刻,放缓了语气,“只要你答应不再追究刘家偷税漏税的事,并且撤回举报,上京所有商户,我都不会再阻拦他们收你的货。以后你再来上京带货,我还能给你协调更好的销售渠道。”
张建国心里冷笑,这分明是仗势欺人。他思索片刻,语气坚定地说:
“刘家偷税漏税已经受到了处罚,撤回举报不可能。但我可以答应你,只要刘家主动补缴税款,接受税务部门的处罚,我不再继续追究后续责任,也不会再往上举报。至于我的货,我光明正大做生意,您要是再阻拦,就是滥用职权,到时候我可以向省纪委反映情况,相信总有说理的地方。”
叶荣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张建国这么硬气。
他沉默了片刻,权衡着利弊:要是事情闹大,自己滥用职权的事被曝光,不仅影响仕途,还会连累赵元成的婚事,决不能因小失大,而且他现在也算是对刘家有一个交代。
“好,我答应你。”叶荣最终松了口,“我会让下面的人不再为难你的买主,也会督促刘家补缴税款、接受处罚。但你也要说到做到,不能再揪着刘家的事不放。”
“一言为定,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走出和平饭店,夜色已深。上京的街头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卓秋白看着张建国,有些担忧地问:“叶荣真的会说话算话吗?”
张建国点点头,眼底却带着一丝疑惑:“应该会。但我总觉得,他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不像是单纯为了刘家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的和平饭店包间里,叶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眉眼间与张建国有着几分相似。
叶荣轻轻摩挲着照片,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张建国转头看向卓秋白,眉头微蹙:“秋白,你对叶荣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