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缓缓行进的喜轿之内,暖意融融,暗香浮动。
萧晚端坐在软垫之上,凤冠珠翠垂落,映得她眉眼温婉动人。耳畔是细碎的珠玉摇晃声,外头是悠扬的喜乐,全然不见方才对峙的紧绷。她抬手轻轻拂过身前平整的嫁衣,唇角笑意未散。
春雨、冬雪立在轿身两侧,隔着轿幔轻声低语,语气里满是愤懑与不平,压着细碎的委屈:“公主,这太后今日种种,分明就是刻意折辱人!明知您是奉旨和亲、为国远行,偏要百般刁难、刻意拿捏,真当我们大俞无人,任由她肆意拿捏不成?”
轿中的萧晚闻言,缓缓抬眸,长长的眼睫覆着一层浅淡的柔光,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冷锐,只剩一派沉静从容。她声音轻柔平缓,却带着入骨的笃定,字字清晰:“那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落,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上细密的龙凤纹路,眼底笑意淡了几分,透出通透的清明。
她抬眸望向轿外,透过朦胧的大红轿幔,能隐约瞥见街边跪拜的百姓、林立的红烛与漫天飘舞的红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微凉的笑意。
“更何况,输赢从来不在一时片刻的刁难。来日方长,谁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定局。”
与此同时,璟王府门前。
朱红府门大开,层层叠叠的红绸缠绕廊柱,红灯笼挂满庭院,满目皆是喜庆热烈的正红,却衬得府前的气氛格外清冷疏淡。
皇帝遣来的内侍与宫人三三两两立在阶下,面带程式化的恭贺笑意,规规矩矩候着,不敢多言半步。众人皆是朝中老人,个个心思剔透,谁都清楚这场婚事的内里门道,表面贺喜恭顺,心底却各有揣测。
世人皆知,今日大婚的是奉旨和亲的长宁公主,而迎娶她的,是毫无权力的璟王顾行舟。
无人知晓这场婚事究竟是帝意权衡,是太后算计,还是二人早已默认的棋局。只知今日全城喜庆,锣鼓喧天,可璟王府从上至下,无半分寻常大婚的热闹欣喜。
阶下仆从垂手而立,屏息凝神,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府中寂静得只剩下风吹红绸的簌簌声响。
庭院深处的新房收拾得极尽奢华,锦绣铺床,龙凤喜烛高高燃起,烛火摇曳,暖意融融。精致的紫檀木妆台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珍宝首饰,皆是皇室赏赐、王府筹备的极品物件,样样华贵夺目。
而那只郁安悄悄送来的紫檀木礼盒,正静静搁在妆台最内侧的角落,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低调又隐秘。盒中并非寻常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而是一枚温润通透的暖玉平安扣,质地纯粹,触手生温,是郁安耗时三月亲自寻料打磨而成。
扶摇姑姑带着几名丫鬟和莫秦守在门口,如今莫秦的模样,若不是原本德宸皇贵妃宫里的,恐怕无人认得了。
“屋内可妥当了?”
“回嬷嬷,都收拾妥当了。”
回话的丫鬟垂首躬身,话音落下,远处震天的喜乐骤然逼近,沿街的喧闹人声、爆竹脆响层层叠叠涌来,打破了王府门前的沉寂。一众宫人仆从瞬间敛神整衣,齐齐抬眸望向长街尽头。
猩红如焰的喜轿缓缓行来,轿身鎏金缀玉,流苏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行至王府正门前,轿身稳稳一沉,稳稳落定在青石板上,喧嚣刹那间褪去几分,只剩喜乐余音缭绕廊间。
顾行舟先行下马,脚步停留在喜轿之前,抬手指尖轻轻落在轿幔系带之上,动作放缓,褪去了平日的利落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轻柔。指尖微动,系结缓缓松开,厚重的大红轿幔被他轻轻撩起一角。
轿内暖香扑面而来,光影错落间,青罗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
顾行舟的眸色骤然柔和下来,深邃寒潭般的眼底,尽数盛满她的身影,再容不下周遭半点繁华热闹。他微微俯身,嗓音低沉温润,字字郑重:“晚晚,到家了。”
短短三字,轻落耳畔,却胜过万千情话。
萧晚眸中微光轻漾,唇角笑意真切了几分。她微微颔首,抬手轻扶轿沿,身姿端正优雅,步步从容。
顾行舟顺势伸手,掌心宽大温热,稳稳托住她纤细的手腕。指尖相触的瞬间,力道轻柔却笃定安稳,牢牢将她护在掌心。
春雨、冬雪紧随其后,快步上前扶住轿身,小心翼翼护着萧晚踏出喜轿。
一步踏出,清风拂过,满头珠翠轻轻摇曳,流光婉转。漫天红绸飞舞,满地喜庆红毯铺展绵延,从轿前一直延伸至王府内院深处。
阶下待命的宫人内侍齐齐躬身行礼,呼声整齐划一,响彻庭院:“恭迎王妃入府!”
顾行舟始终牵着萧晚的手,不曾松开半分。他步伐放缓,适配着她嫁衣的步履,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侧,细微之处尽是妥帖呵护。穿过朱红府门,绕过缠满红绸的廊柱,一路朝着暖意融融的正厅走去。
扶摇姑姑跟上脚步,低声道:“王爷,新房里都收拾妥当了。”
顾行舟微微点头,道:“辛苦姑姑了。”
穿过层层回廊,二人行至正厅。
正厅肃穆规整,中堂高悬鎏金喜字,两侧红烛高烧,灼灼火光映得满室赤红。案上摆放着瓜果祭礼、龙凤喜牌,烟火气息与庄重规制相融,除却奉命观礼的几名宫中内侍、王府管事,并无多余宾客,冷清的厅堂与满城婚典的热闹截然相反。
赞礼官垂立堂中,声调规整洪亮,划破一室沉静:“吉时至——新人拜堂!”
顾行舟微微收力,轻轻携着萧晚回身,二人并肩而立,身姿端雅挺拔。
“一拜天地。”
二人同步俯身,礼数周全,姿态从容。天地浩荡,烟火人间,从此风雨同舟,祸福相依。
“二拜高堂。”
璟王府本就无亲长坐镇,高堂之位空悬,清冷席位无声诉说着王府孤寂。二人依旧恭敬垂首,礼数不缺,既是敬世俗礼法,亦是敬往后彼此相依的余生。
“夫妻对拜。”
两两俯身,青丝垂落,珠翠轻晃。萧晚低头的瞬间,透过大红盖头看到了对面一身大红喜服的顾行舟,心里安稳了许多。
“礼成!送入洞房!”
赞礼官落音,宫中内侍例行道贺,声音规矩疏离,无半分真心暖意。厅堂之内,依旧是浅浅的清寂,无人喧闹起哄,无人嬉闹打趣,褪去了寻常婚俗的热闹,只剩独属于二人的安稳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