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的冬季来得比其他地方都早些，夜里忽然下起了小雪，雪花挂在枝头、落在屋檐，也落在萧晚的手心。
冬雪端着热水往这边走来，就瞧见自家小姐只披着一个斗篷站在窗边看雪，连忙说道：“小姐，小心天寒。”
萧晚指尖承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触感转瞬便化作一点湿意，她望着院中落雪，没有立刻回身，声音轻得混在窗外簌簌落雪声里。 “无妨，不过站片刻。”
窗棂半敞，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吹进来，撩动她斗篷边缘的狐毛镶边。屋内熏笼燃着融融炭火，暖意融融，与窗外凛冽风雪隔成两个世界。
冬雪将铜盆搁在一旁的几案上，快步上前，伸手将半开的窗扇合上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缝隙，阻住呼啸的北风。 “燕城的冬酷寒刺骨，小姐身子本就经受过颠簸劳顿，万万不可受了寒气。”
萧晚收回手，掌心里那点雪水慢慢风干。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人前，她与顾行舟必须生疏淡漠，如同泛泛之交，唯有四下无人之时，方能卸下层层伪装。
她以往最喜欢燕城的冬季，白雪皑皑，街边常有顽童打雪仗、堆雪人，还有热气腾腾的烤荸荠、烤芋头。
萧晚刚梳洗完毕，一身素雅月白锦裙，发间只簪了支温润的玉簪，她拢了拢衣襟，正抬步往母亲宋芷的院落走去，打算如常陪母亲用早膳，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恭敬的脚步声。
守门小厮垂首疾步入内，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恭谨与忐忑，高声通报：“公主！府外璟王殿下亲临，身后还带着二十二抬箱笼，说是找了些物件送给公主把玩。”
一语落地，庭院里的簌簌风声仿佛骤然静止。
随行的侍女皆是一怔，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诧。如今萧晚的身份是和亲公主，荣国使团在京都时就已经将相应的聘礼送给朝廷。
那日她以为他只是说笑，没想到他来真的。
旁人本就对她这位和亲公主百般揣测，流言蜚语从未停歇，璟王此番高调行事，若是被朝堂御史、别有用心的朝臣抓到把柄，必会大做文章，不仅会诟病萧晚私交别国藩王，更会牵连萧府满门，落得个僭越谋私的罪名。
萧晚脚步倏然顿住。
微凉的晨风拂过她的鬓发，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心头骤然涌上复杂心绪，冬雪立在她身侧，瞬时瞪大了眼眸，低声轻唤：“小姐……”
萧晚须臾间敛去眼底波澜，抬眸时神色已然沉静从容，不见半分失态。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平稳：“知晓了。”
说话间，前方已有管事匆匆赶来，衣衫规整，步履匆忙，显然是得了消息急急赶来接应。
“公主，王爷仪仗已至府门，老爷、夫人还有大公子已然往前堂去了，特意让奴婢来请您过去。”管事躬身回话，语气恭敬至极。
萧晚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抚平裙摆褶皱，眉眼淡然：“走吧。”
一路行去，府中下人尽数垂立两侧，不敢抬头张望。长廊之外，白雪皑皑，天光清亮，远远便能望见萧府朱红大门敞开，一列乌衣卫肃立两侧，身姿挺拔、气势凛然，仪仗庄重规整，绝非寻常王公贵族可比。
而那漫天风雪涤荡过后，一身玄色织金朝袍的顾行舟，正立在府前台阶之下。漫天白雪落在他肩头，素白与玄黑相映，风骨卓然，萧晚好似看到了那年冬日在万佛寺的梅林里见到的顾行舟，彼时她还不知晓自己如今即将成为他的王妃。
数十台朱红漆木抬架整齐罗列府前，锦缎覆顶，珍宝流光，层层叠叠，自府门一直铺到阶下。珍珠、美玉、锦缎、良田契书、商铺账册、珍稀古玩，样样皆是顶尖珍品，庄重华贵，一眼望去，满目琳琅。
宋芷与萧将军立在堂前，看着眼前盛大场面，神色动容。
顾行舟的目光穿过层层下人、越过满堂聘礼，精准落在缓步走来的萧晚身上，一瞬不移。
待她行至近前，他微微抬步，主动迎上前来。凛冽寒风似在他周身尽数消散，他低沉磁性的嗓音，清晰落进萧晚耳中，温柔笃定，字字千金：
“晚晚，今日风雪初霁，我携聘礼而来，以顾行舟之名，以余生为诺，求娶你为我唯一的夫人。从此山河为证，风雪为鉴，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萧晚抬眸，撞进他深邃滚烫的眼眸里。
风雪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凝成细碎的凉意，可她心底却滚烫一片。她张了张唇，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是隐忍许久的松动：“你可知，此举逾矩，后患无穷。”
他垂眸凝着她苍白清丽的眉眼，语气温柔：“我知晓。”
“只需你一人知晓，荣国聘礼是朝堂体面，我这二十二抬聘礼，是我顾行舟予你的真心。”
说罢便转身，看着巷前看热闹的百姓们，大声说道：“本王瞧着燕城好玩的物件就想给王妃买来把玩，里面还有些荣国的物件，王妃若是喜欢便留下，若是不喜扔了便是。”
这一句话倒是让大家听得真切，就算有有心之人暗自揣度，也怪罪不到将军府的头上，只当是荣国璟王挥霍无度。
萧将军喉结微动，素来刚直硬朗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动容。他身居朝野数十年，深谙皇权制衡、礼制规矩，知晓璟王此举何等冒险，可他为了自己的女儿，甘愿如此。
围观的百姓们都在窃窃私语：“你们瞧见没，这璟王哪里配得上萧姑娘。”
“是啊是啊，听闻他长得还极丑，这才戴个面具的。”
“这么挥霍无度，以后萧姑娘可要受罪了。”
......
宋芷轻轻拍了拍萧晚的手，低声道：“晚儿，他有心了。”
萧晚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终于漾开一层浅浅水光，却未曾落泪，只缓缓、轻轻地点了下头。
她知晓，他这是在完成顾行舟未完成的承诺，而不是璟王。
此刻，他只是顾行舟，她一人的顾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