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芷早已红了眼眶，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泪。
萧绝站起身，他虽知晓其中缘由，可真定好了和亲吉日，他的心里也有些不舍，“晚儿，你可想好了？当真要.....要去和亲？”
“还有一个月，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若是不愿，我们想办法。”
萧晚知晓，若是她不愿，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那怕是抗旨，也会护她周全。
她忽然向后退了几步，郑重地跪了下来，倒是把厅中的几人吓到了，连忙就要伸手去扶她。
她先转头吩咐冬雪几人去厅外守着，而后转过头来，双手伏地磕了三下头，说道：“爹爹、娘亲，女儿不孝，和亲一事是我自作主张了，有私心在，我是自愿嫁给璟王的，无关他的身份地位，只为他这个人。”
“还有一事，女儿不想隐瞒，不知爹爹和娘亲是否还记得顾行舟？女儿从前的未婚夫婿？”
如今厅内的三人里，只有宋芷一人还不知晓璟王的真实身份。
“顾行舟……”宋芷轻声呢喃，这名字她当然知晓，只是没有人敢在萧晚面前提起。
当年萧晚与顾行舟一纸婚约，满城皆知。若不是幽州一事，两人怕是早已成婚了，世事弄人。
“晚儿，你……你此话何意？”宋芷声音发颤，指尖微微发凉，隐隐生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却又不敢轻易戳破。
萧晚缓缓抬首，额头还沾着浅浅的尘土，眼底却一片澄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她望着眼前忧心忡忡的父母，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娘亲，顾行舟没有死。”
“如今的璟王，便是顾行舟。”
轰然一声，仿佛惊雷落地。
宋芷浑身一震，双腿瞬间发软，踉跄着后退半步，堪堪扶住身旁的桌沿才稳住身形。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喉咙发紧，半晌发不出一丝声音。
“怎会……怎么会是他……”宋芷喃喃自语，“我以为他早就在幽州剿匪时......就身死了。”
也难怪他执意点名求娶萧家女，从来不是临时起意的和亲抉择，而是蓄谋已久的步步奔赴。
她抬眼望向双亲，眼底漾着细碎的泪光，却始终不曾坠落：“爹爹、娘亲，女儿知晓你们心中的顾虑，前路难测，嫁给他，或许要卷入朝堂纷争，或许要面对无数风雨，此生再无安稳顺遂可言。可我心甘情愿。”
“在京都他处处护我，这次，换我来陪他共渡风雨。这和亲，不是圣旨所迫，是我萧晚，非他不嫁。”
屋外风声轻浅，院内梧桐叶簌簌作响，衬得厅堂之内寂静无声。
宋芷看着女儿眼底执拗又滚烫的情意，看着她早已笃定的眉眼，上前一步，蹲下身，轻轻抚上女儿微凉的脸颊，哽咽道：“傻孩子……你可知这条路有多难？他如今身处权力漩涡，四面皆敌，你嫁过去，便是一身风雨，再无归处。”
“女儿知晓。”萧晚轻轻点头，眼底坦荡无畏，“可若错过他，女儿此生，才是真正的遗憾。”
萧卫恒长叹一声，声音带着释然与疼惜：“罢了。你既心意已决，爹娘便不再阻拦。”
“既然是你选的人，你选的路，那往后，无论风雨坦途，萧家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只是晚儿，你要记住，他日若是委屈难过，前路难行，不必硬撑。萧家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爹娘永远护你周全。”
话音落下，萧晚眼底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汹涌滑落。她重重叩首，三声清脆的响头落在青砖之上，满是赤诚与愧疚。
“多谢爹爹，多谢娘亲。”
而此刻，府门外的梧桐树下，一道玄色身姿静静伫立。
璟王一袭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敛尽了朝堂之上的凛冽锋芒，只剩一身清冷孤寂。他立于晚风之中，将厅内少女字字恳切的告白尽数听入耳中。
风掀起他袍角，拂过他眼底深藏的温柔与动容，眼底漾起层层暖意。
今日，他终于等到了他的姑娘；还有一个月，他的姑娘就要身穿嫁衣，成为他的王妃。
良久，男人低低轻笑一声，嗓音沙哑磁性，裹挟着晚风的温柔，轻声道：“晚晚，余生漫漫，我定不负你。”
送往兰谷的信已经在路上，身上的毒是否能解，他不确定，但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试试。
......
燕城近日最热闹的事，莫过于萧府嫡女萧晚奉旨和亲、远嫁荣国璟王的消息。
消息传遍街巷阡陌，满城百姓无人不感念萧家父女的恩德。萧卫恒镇守燕城数年，为官清正、护佑一方，从不欺压百姓，每逢灾年必开仓放粮，护住了一城黎民安生。而萧晚身为将门贵女，从未有半分骄矜傲气，心善赤诚，年年换季之时便开设义诊堂，免费为贫苦百姓问诊施药，寒冬腊月还会分发棉衣炭火。
他们都铭记于心，如今萧晚的大义之举，更是令人敬佩。
连日来，萧府门前车马不绝、人来人往，皆是城中百姓自发前来道贺送礼。没有千金珍宝，却尽是最质朴的心意：老妇人亲手缝制的鸳鸯锦帕、稚童用心描摹的平安福字、农户自家晾晒的干果蜜饯、匠人打磨的精巧玉饰，还有家家户户攒下的喜绸喜糖。一件件朴素贺礼堆满了萧府外院的偏厅，每一件都承载着燕城百姓最滚烫的感念与祝福。
萧府上下一边感念百姓赤诚，一边有条不紊筹备嫁妆。萧家素来疼惜女儿，此番更是倾尽心力，只求让萧晚嫁得体面安稳。除却外祖家早早备好的二十二台厚重嫁妆，萧府亲自置办的良田铺面、金银玉器、绸缎珍宝、文玩字画已是六十六抬。
八十八抬嫁妆，层层叠叠、琳琅满目，远超寻常世家贵族嫡女出嫁的规制。
便是萧晚远嫁他乡，也自有傍身底气，无需仰人鼻息。府中管家日日清点造册，看着满箱丰厚嫁妆，忍不住感慨，萧家这是把半副家业，都尽数给了自家小姐做底气。
临水阁顶楼，顾行舟立在窗前，指尖轻抬，缓缓摘下脸上常年覆着的冷玉面具。
墨眉锋利，眼眸深邃，可落在身前少女身上的目光，却揉尽了世间所有温柔，无半分朝堂凌厉。
他凝着眼前端坐的萧晚，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温润：“看来我的聘礼，也得重新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