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除了和亲一事、身份一事需要说明，他将自己和燕王莫景寒的筹划也尽数告知了萧卫恒。
太子如今禁足东宫，可禁军首领是他的人，京都守备也是他的人，京畿兵权，大半尽在太子手中，若是他想谋反，莫景寒还缺一阵东风，而这阵东风就是萧家军。
“那你与燕王，所求为何？”萧卫恒沉声发问，嗓音已然多了几分紧绷。
顾行舟坦然对视，无半分遮掩：“燕王他不是将军看到的那样，实则已隐忍多年，唯独缺一支足以震慑朝野、稳压四方的强军。他欲清君侧、定朝局，欲拨乱反正、取而代之，万事俱备，只欠一阵东风。”
他目光落向窗外，望向远方边关方向，语气笃定而锋利：“而这阵东风，就是萧家军。”
“天下皆知，萧家军世代忠良，军纪严明，战力冠绝大俞，镇守燕城数十年，是唯一能与我荣国铁骑抗衡的兵马，也是朝堂最后的底牌。”顾行舟缓缓道来，条理分明，“燕王手握朝堂舆论、宗室势力，唯独缺萧家军这支正统强军坐镇，方能名正言顺，稳坐万里江山，杜绝日后朝野非议、四方叛乱。”
萧卫恒周身气息彻底沉了下来，铁骨将军的凛冽锋芒尽数回笼，眼底满是凝重。他瞬间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
“不得不承认，莫景宸不适合那个位子，为了天下人，还请将军考虑清楚。”
窗棂漏进的晚风微凉，卷起案上半叠兵书，纸页摩挲的轻响，落在死寂的屋中，格外刺耳。
萧卫恒立在原地，一身玄色常服笔挺如松，脊背绷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五指，却已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半生戎马，镇守燕城数十载，见惯了沙场厮杀、金戈铁马的凶险，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心头沉重。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输赢不过性命二字，可朝堂权谋，步步皆是深渊，一着错，便是满门倾覆、天下动荡。
他太清楚太子莫景宸的秉性。
能做出囚禁自己女儿的事，若是他登上帝位，会如何对萧家，萧卫恒不敢想。
可废储立新，从来不是寻常更迭，是动摇国本的惊天大事。
萧家世代忠良，百年清名，扎根燕城，守的是大俞江山，护的是黎民百姓，从未参与过任何宗室夺权、朝堂党争。手握重兵，却始终恪守臣道，不结私党、不谋私利，这是萧家代代相传的祖训，也是萧卫恒一生坚守的本心。
一旦萧家军助燕王起事，便是从护国之师，沦为谋逆之兵。百年忠名，一朝尽毁，身后万千萧家子弟、宗族老小，皆要背负叛臣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见他沉默不语，周身气压沉郁如山，顾行舟并未催促，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胁迫之意。
他知晓萧卫恒的顾虑，也懂这位沙场老将的坚守与软肋。正因懂得，才敢将所有谋划和盘托出，赌的就是萧卫恒心中的大义，远超家族的虚名。
良久，萧卫恒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经沉淀的凝重：“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家国家国，先有国，才有家。比起朝堂更迭的权力纷争，北境万民的安危，才是他身为边关守将的第一职责。
他向前半步，目光灼灼，直视萧卫恒：“将军守的从来不是莫景宸的储君之位，守的是大俞的万里河山，是流离疾苦的天下苍生。如今朝纲崩坏，奸佞当道，太子无治国之才，无安民之心，再任由其执掌国祚，不出数年，朝堂必乱，边境必破，百姓必苦，大俞基业终将毁于一旦。”
“清君侧，正朝纲，立新君，安万民。”顾行舟语气郑重，字字铿锵，“此举非谋逆，乃救国。”
“想必将军也不愿看到那一幕。”
晚风穿堂，吹得屋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交错间，映得萧卫恒轮廓冷硬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脑海中闪过燕城边关风霜雨雪，闪过军中将士浴血拼杀的模样，闪过百姓负重求生、流离奔波的疾苦景象，顾行舟说得没错，自己要守的从来都是大俞千千万万的百姓，而不是太和殿的那个龙椅。
“燕王登基，当真能一改颓势，安民定国？”萧卫恒再度发问，这一次，嗓音里多了几分动摇。
“对萧家真的可以以心待之？”
顾行舟正色颔首，目光笃定无比：“我以性命担保。”
“燕王心怀天下，隐忍数年，步步为营，所求从非一己权位，而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我回到荣国，其一是为了报仇，其二是为了天下百姓。”
“我助燕王登上皇位，他答应我一个条件，这个条件便是安民固国的基石。”
萧卫恒沉默良久，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细碎的痛楚拉回了他纷乱的思绪。一身凛冽锋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后的决绝与沉重。
他半生镇守边关，枕戈待旦，所求的从来不是萧家的忠良牌匾，而是山河无恙，百姓安居。
既然旧君无能，乱世将至，那便换个天地，换个苍生可期的未来。
终于，萧卫恒缓缓抬眸，眼底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坚定澄澈。
“我可以助燕王，也可让晚儿嫁与你。”
一字落下，仿若千斤重石落地，震彻整间屋舍。
顾行舟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眼底掠过一抹亮色。
可下一瞬，萧卫恒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底线：“但我有三约。”
“第一，若真到了清君侧的地步，严禁滥杀无辜，不得牵连忠良朝臣，祸及普通百姓，所有朝堂清算，只针对奸佞祸乱之臣。”
“第二，事成之后，萧家军不涉朝堂党争，不居功揽权，依旧镇守燕城，守我大俞国门，任何人不得调离、拆分、削夺萧家军边关守土之责。”
“第三，晚儿嫁与你，不管你未来走得多高，不可让她成为朝堂之争的棋子，若你做不到，本将军随时接晚儿离开，你不可阻拦，不可以此对大俞发难。”
三条约定，字字为公，句句为民，无一字为萧家宗族谋求私利。
顾行舟心中肃然，郑重拱手，躬身行礼：“将军高义，行舟替燕王应允。他日登基，必恪守此约，终生不负。”
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身影挺拔直立。
窗外晚风渐盛，吹得檐角铜铃轻响，细碎声响穿透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