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深,科马佩德罗萨山中藏匿在各处的杀手依旧在细细的搜索,李简等人的身影虽未找到半个,但山中的尸体却找出了不少。
不少杀手心中都生出退意,毕竟其中有些死掉的人比自己的排名还高,可自古财帛动人心,这一单实在是太诱人了,实在不想放弃。
也有些杀手见到尸体后心中只有嘲笑,嘲笑那些死掉的同行太过愚蠢,竟连几个被困在山上的猎物都拿不下,反倒把自己折了进去。
就在这夜色渐浓的时刻,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在山间弥漫开来。
起初,只是一个在东坡搜寻的杀手觉得脖颈后的汗毛莫名竖起,他猛地回头,枪口随之调转,身后却只有嶙峋的怪石与惨白的积雪。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只当是自己神经过敏,继续向前摸去。
可紧接着,西坡、南坡、甚至那些躲藏在最偏僻角落里的杀手们,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野猪窝内,原本阖眼假寐的李简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只恢复了大半视力的眼眸中,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李简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看到任何异象,但那股浸透了整个山岭的、仿佛从千年古墓中渗出的阴寒气息,却是再熟悉不过。
“来了。”李简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窝内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惊醒。
方硕握紧了金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茅叔望的手无声地搭上了阔剑的剑柄。
杨旭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冷峻。
莫从学、瞿定邦、皇甫一经三位老修行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凝重,更有一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决然。
“好大的排场。”莫从学冷哼一声,将那件不伦不类的深灰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里面的蓝衫,“看来,正主儿到了。”
皇甫一经吧嗒了一口早已熄灭的烟袋,将烟锅在石壁上磕了磕,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依旧是熟悉的感觉,令人生厌!”
瞿定邦轻轻摇头,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把小巧至极的劁猪刀,“一具前世身而已,但还是这么可怖啊!好嘛,来打吧!”
话音刚落,那股笼罩山岭的气息骤然一变,一股强劲的威压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南坡这片不起眼的栎树林,锁定了这片洼地,锁定了这个被野猪粪便与腐殖土覆盖的山洞!
“走!”方硕厉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
七道身影从野猪窝中激射而出,动作快如鬼魅。那些野猪早已被这股恐怖的气息惊得四散奔逃,在雪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蹄印。
就在他们冲出洼地的瞬间,一个苍老、干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所有物理的距离,直接在他们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七个?还多了三个老泥鳅,可以啊!”
轰!
一股劲风从天而降落在七人刚才逃离的山洞处,那一声恰似天崩地裂,那片被野猪蹭得油光发亮的岩壁竟被这股无形的劲风硬生生压塌了半边,碎石与积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那个七人藏身了数日的野猪窝彻底掩埋。
激起的气浪裹挟着腥臊的泥土味与野猪粪便的恶臭,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洼地边缘那几株合抱粗的栎树连根拔起,积雪与冻土如巨浪般翻涌,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灰白色的环云。
残枝断木裹着碎石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雪地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七道身影在爆炸的余波中四散落定,各自占据洼地边缘的有利地形。
众人仰头观望,月光从破碎的树冠缺口倾泻下来,将空中那突兀的一点照的通明。
只见虚空之中一道身影静静悬立,俯瞰下方,好似一个仙人。
李简躲得虽是及时,可山洞崩塌的巨响令其耳膜震鸣,身上的伤口被牵引,气血被震的难平,脑子更是前所未有的昏胀,看着那虚空一点不免出了几分重影。
“许睿?”
那老者,或者说是许睿几百前夺舍后舍下的又一具古尸遗蜕,站在虚空中不屑的看着李简。
“李简,你真是好逃啊!闻局那小家伙也是够可以的,找军舰给你们护航,那倒是让我没机会下手,可惜啊,你自作聪明,非要来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简面色微白甚至透出几分铁青,眼前这具古尸比洛庭丹会时的那具更加强横。
洛庭丹会之时,是凭借丘祖遗蜕的圣韵余威镇压,辅以三五雌雄斩邪剑,才堪堪将那具古尸毁去。当时更有近百人从旁相助,而他自己也燃烧生命,透支了不少根基,还借来了武道天眼中诸多前世拥有者的残魂残念,方才勉强功成。
而今虽说有当世华夏最顶尖的六位修行者护在身侧,可他自己拖着半条残命,手中又再无一件能伤到古尸的灵宝圣器,局面不能说是十死无生,也可以道一句一路走好了。
李简心中哀然,面上却依旧不屈,“许睿,你很好啊!竟真敢追来,就不怕再折了你一具前世遗蜕?”
许睿闻言,竟不怒反笑。那笑声干涩喑哑,像是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却偏偏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折我遗蜕?”许睿将这四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李简,洛庭丹会之时,你靠的是什么?丘处机的圣韵余威,张陵三五雌雄斩邪剑的锋芒,还有那近百条人替你填出来的血路。可如今呢?”
许睿缓缓抬起右手,三寸来长的枯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寒芒,朝下方七人虚虚一点。
“你身边这几个,确实比洛庭丹会那批废物强些。但光凭他们,就想留下我这具遗蜕?”
话音未落,方硕已率先发难。
金锏上的繁复古纹逐一亮起,暗金色的炁韵如游龙般缠绕锏身,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锏出如岳,挟着开碑裂石之势直取许睿面门!
“赶山!”
锏未至,劲风先到。许睿那件古旧长袍的衣摆被劲风激得猎猎作响,却纹丝不动,只是将那双灰白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方硕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金獒法,看家护院还好,向我出招…啧啧啧,差点!”
那枯瘦如柴的手掌从袖中探出,动作极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指甲划过空气时拖出的微光,指节屈伸时发出的骨节摩擦声,乃至掌心那一道道深如沟壑的纹路。
然而这慢到极致的一掌,却精准无比地拍在了金锏的锏首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山谷。
方硕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臂膀瞬间麻痹,那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着锏身传导上来,将整个人狠狠贯回地面,双脚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达数寸的沟痕。
就在方硕被震退的同一瞬,一道剑光已从许睿身后无声无息地斩落。
茅叔望不知何时已潜行至许睿背后上方,手中阔剑拖出数丈长的铜色剑罡,剑脊上那轮初升太阳的古朴纹路迸发出灼目的光芒。
“裂国!”
剑罡斩落,恰似半空中打了个霹雳,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沛然的剑意撕扯得发出刺耳的尖啸。
许睿依旧没有回头。
只是左手反手一抄,五指并拢,以指甲为刃,朝那道剑罡轻轻一划。
嗤啦!
那道足以开碑裂石的剑罡竟被他用指甲硬生生撕成了两半,断裂的剑气向两侧倾泻而下,在冻土上斩出两道交错的深沟,激起漫天雪沫。
茅叔望一剑落空,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山般的表情,身形借势倒纵,稳稳落在李简身侧,握剑的手已然滴血,整条手臂更是颤抖到了极点。
“不好打啊!”
杨旭缩在一边没有出手,浑身却已披上鳞甲,方硕和茅叔望手里的都是灵器,对上一招倒没什么问题,但他手中的子午鸳鸯钺只是凡铁,对招就得报废,没准自己还会死,这里就他最不划算。
“不好打,也得打!”
莫从学暴喝一声,蓝衫外罩着的冲锋衣被劲风鼓荡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已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踏空而上。
“老贼,可认得洒家!”
许睿看了一眼,一阵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啊,小崽子,你不行的!逃命去吧!”
“你住口!”莫从学怒喝,周身炁韵开始不断翻腾!“今日,老子新仇旧恨与你算清,你且把老戴的命还来!”
随着一声怒吼,莫从学右臂衣袖寸寸炸裂,露出底下筋肉虬结、青筋暴突的臂膀,五指在虚空中一握,一杆通体银白、枪尖缀着紫缨的丈二长枪便已从掌中凝结抖出,枪杆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寒芒,恰似一条被囚禁了千年的银蛟终于挣脱了枷锁。
“霸雷披风枪!”
“呦呵,还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