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觉得,这漫长而压抑的未央宫岁月里,有这么一只会咬人、会炸毛的小花猫陪着,似乎也不算太难熬。
“好,”刘据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纯粹的纵容,“孤等着。”
窗外,夜风拂过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书房里的博山炉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香气,但那种名为烟火气的温暖,却在两人交缠的呼吸中,悄然生根发芽。
……
夜雨将歇,披香殿书房内的地龙散发着最后一丝余温。
霍文姰被刘据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温热的胸膛,鼻尖全是那种混合着淡淡血腥味和沉水香的气息。刚才那场幼稚得令人发指的追逐战耗尽了她大半的体力,她现在就像一只被强行按住后颈皮的猫,虽然放弃了挣扎,但喉咙里依然发出不甘心的低呼。
刘据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禁锢感。他低下头,微凉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额头,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但霍文姰是谁?她可是能在雨夜里看破卫氏弥天大谎,敢在大婚之夜揪着太子衣领放狠话的人。
即使是被抱在怀里,她也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她的双手还贴在刘据的胸前,那件原本平整名贵的鸦青色常服已经被她揉得像一块咸菜干,上面还沾满了她刚才乱抹的墨汁。霍文姰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了刘据修长白皙的脖颈上。
那里的皮肤干净得有些刺眼,甚至还能看到隐隐跳动的青色血管。
霍文姰深吸了一口气,假装顺从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右手却悄无声息地顺着他的衣襟滑了上去。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半干的浓墨,在触碰到他脖颈温热皮肤的那一瞬间,她毫不犹豫地、用力地抹了一把。
“嘶——”
刘据的身体猛地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只已经安静下来的小狐狸还会来这一手。
“霍、文、姰。”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隐忍的沙哑。
霍文姰猛地从他怀里退开半步,仰起头,看着他脖子上那道醒目的黑色指印,像是一个粗劣的刺青,破坏了他原本温润如玉的完美形象。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因为被亲吻而产生的慌乱和羞恼,在这一刻终于找回了平衡。
“殿下,”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杏眼,语气无辜得让人想揍她,“我看您这常服都脏了,脖子这么干净,显得多不搭调啊。我这是在帮您统筹全局。”
刘据看着她那张画得像小花猫一样的脸,以及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得意模样,突然觉得刚才因为朝堂杀戮而积压在心头的阴霾,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脖子上的墨迹,发现墨汁已经半干,根本擦不掉,反而晕染得更开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伸出手,捏住了她肉乎乎的脸颊。
“统筹全局是吧?”刘据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危险却带着笑意,“好,很好。那孤倒要看看,明天早上,太子妃打算怎么顶着这张‘统筹全局’的脸去给母后请安。”
霍文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二天清晨,披香殿寝殿。
“紫苏!水!再换一盆热水来!”
霍文姰的声音从内室传出,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半夏端着一盆已经被染成灰黑色的水匆匆走出来,差点撞上刚端着新水进来的紫苏。两个小宫女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内室里,霍文姰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毫无形象地趴在铜盆前,手里拿着一块浸透了皂角水的丝帕,正在死命地搓着自己的脸。
那方端砚里的墨,是西域进贡的极品徽墨,研磨得又浓又稠,号称“落纸如漆,万载存真”。昨天晚上画在脸上的时候有多痛快,今天早上洗起来就有多痛苦。
“娘娘,您轻点搓,皮都要破了。”紫苏放下铜盆,心疼地看着霍文姰那张已经被搓得通红、却依然隐隐透着几分青黑色的脸颊。
“我能不轻点吗?”霍文姰欲哭无泪,“这破墨水怎么跟长在肉里了一样!这要是被姨母看到,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就在这时,寝殿的珠帘被人从外面挑开。
刘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已经规整地束在玉冠里,整个人清爽干净得仿佛昨天晚上那个满身墨汁、和她在书房里打架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慢条斯理地走进来,目光落在霍文姰那张红白交加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愉悦弧度。
“怎么,太子妃还在‘统筹全局’呢?”他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霍文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如果目光能杀人,刘据现在大概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她眼尖地发现,刘据的脖子上干干净净,显然是已经洗过了。但他的下唇上,那个被她咬破的伤口却依然明显,甚至因为早晨的干燥而微微有些结痂,在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殿下的脖子洗得挺干净啊。”霍文姰阴阳怪气地嘲讽。
“孤毕竟不用自己动手。”刘据微微倾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而且,孤也没有把脸按在砚台里。”
霍文姰气得一把将手里的丝帕扔进铜盆里,溅起一排水花。
“不洗了!”她破罐子破摔地站直身体,“大不了就说我昨天晚上夜观天象,不小心掉煤堆里了!”
刘据低低地笑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沾了点清水,动作轻柔地在她脸颊上擦拭着那些被她自己搓红的边缘。
“好了,不逗你了。”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丝安抚,“太医院有一种特制的药膏,专门用来洗这种陈年墨迹。孤已经让人去拿了,待会儿涂上,一洗就掉。”
霍文姰狐疑地看着他:“你早有准备?”
“孤怎么知道你会笨到把墨水弄得满脸都是。”刘据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他昨晚回房后,自己洗脖子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墨水难洗,特意吩咐赵安一早去太医院要药膏的。
半个时辰后。
霍文姰终于顶着一张洗得干干净净、但因为过度揉搓而泛着不自然微红的脸,和刘据一起踏入了椒房殿。
此时已经过了平日里请安的时辰,殿内的其他妃嫔早就散了,只剩下卫子夫一人坐在上首的凤座上,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新茶。
“儿臣(臣妾)给母后请安。”两人齐声行礼。
卫子夫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作为在后宫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女人,卫子夫的眼睛比鹰还要毒。她只用了一秒钟,就捕捉到了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霍文姰的脸颊红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摩擦过,甚至还透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第二,刘据的下唇破了一个口子,结了痂,显然是新伤。
卫子夫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起吧。”她声音温婉,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怎么来得迟了些?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霍文姰的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刘据,发现这人依然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甚至还微微低了低头,做出一副恭顺的姿态。
“回母后,”刘据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清朗,“昨夜儿臣在书房教文姰练字,一时兴起,多写了几张,睡得晚了些。今日早晨文姰又……格外讲究仪容,所以耽搁了时辰。请母后恕罪。”
霍文姰在心里把刘据骂了八百遍。什么叫“格外讲究仪容”?这不就是变相承认她早上在折腾脸吗!
卫子夫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练字是好事。”她缓缓说道,目光在刘据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只是,据儿这嘴唇是怎么回事?可是夜里读书,不小心咬着了?”
刘据面不改色:“母后明鉴,确实是儿臣自己不小心咬到的。大概是近日春燥,有些上火。”
“哦,上火啊。”卫子夫拖长了尾音,眼神却看向了霍文姰那张红扑扑的脸,“既然上火,那就让太医院多熬些清热的汤药。文姰,你身为太子妃,也要多上点心,别让太子总是……这么‘不小心’。”
霍文姰觉得自己的脸现在不仅是搓红的,而是羞红的。她怎么可能听不出卫子夫话里的调侃和敲打?这位姨母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以为他们昨天晚上在书房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虽然确实干了,但绝对不是她想的那种!
“臣妾……谨遵母后教诲。”霍文姰咬着牙,硬着头皮应下。
卫子夫看着两人这副一个腹黑装傻、一个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其实是满意的。
她在这未央宫里看了太多虚情假意的夫妻,刘彻的多疑与薄情更是让她心寒。她最怕的,就是刘据也变成那样的人。但现在看来,霍文姰这只带刺的小猫,不仅没有被刘据拔去爪牙,反而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这很好。只有势均力敌的牵绊,才能长久。
“行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规矩,本宫也不多问。”卫子夫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茶盖,语气渐渐变得正经起来,“不过,据儿,李广利明日就要回京了。听说,他这次带回了几匹极好的汗血宝马,陛下龙颜大悦,准备在宣室殿设宴款待。”
提到正事,刘据和霍文姰的神色都微微一敛。
“儿臣听说了。”刘据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李将军此次练兵有功,父皇赏赐也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卫子夫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他李家现在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昨日廷尉府刚抄了清河王的家,今日李广利就高调回京。这朝堂上的风向,变得可真快。”
她看向霍文姰:“文姰,你昨日在赏花宴上做得很好。但接下来,李家必定会有所动作。你切记,万事不可强出头,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唱哪出戏。”
霍文姰恭敬地低头:“臣妾明白。李家现在急着接盘清河王的产业,等他们发现那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时,自然会露出马脚。”
卫子夫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放下茶盏,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年卫霍两家初露锋芒时的影子。
“去吧。”卫子夫挥了挥手,“回去好好‘降降火’。明日的宫宴,可别再顶着这副模样出来了。”
霍文姰的脸再次涨得通红,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跟着刘据退出了椒房殿。
走出椒房殿的大门,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带着几分暖意。
霍文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瞪着身边的罪魁祸首:“殿下,您刚才在母后面前,是不是故意的?”
刘据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下,他嘴唇上的那个结痂的伤口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出手,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耳边的一缕碎发。
“文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明日李广利回京,朝堂上又是一场风波。但只要我们站在一起,这未央宫里的风,就吹不倒我们。”
霍文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她撇过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嘴里却依然不饶人。
“谁要跟你站在一起。你先把你的‘上火’治好再说吧。”
刘据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春风中散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与缱绻。
……
未央宫的春风,到了三月廿八的下午,似乎突然转了向。
椒房殿外,那株百年海棠开得正盛,花瓣如雪般扑簌簌地落。李夫人便是在这漫天花雨中,扶着宫女的手,步履款款地踏上了椒房殿的青石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