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风闻起来是潮湿的,饱胀湿润如雨后的泥土。
爱丽丝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晶莹,看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莱茵河平缓流动。
河水的每一次起伏,都在夕阳的照耀下变为折叠的碎金,美如古典派的油画。
在洛伦兹教授的一生中,他大约很多次于繁重复杂的实验后在这里散步,喝咖啡。
整理,或放空思绪。
如果河水倒着流动,往昔岁月也随之回转。
那这条长河的起点,是否见过那个从大山走出来的青年穿着发白磨损的工装,局促来到莱顿?
彼时年轻的阿尔瓦一无所有。
他背负着亲人的盼望,背负着自己的梦想。
想要靠自己的天赋与努力,在群星熠熠的物理学界闯出一片天地。
水声澹澹,时间如白驹过隙。
第一个陪着在河边散步的人会是志同道合的同门吗?
刚刚入学的阿尔瓦会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位不以出身论长短的和蔼导师,与一拍即合的朋友吗?
会的,肯定会的。
毕竟导师说:
“赫尔曼满腔热忱,怀有极浪漫的科学理想。”
“阿尔瓦则更沉默,是脚踏实地的实用主义者。”
“在学术研究上,他们是极好的搭档。”
得到这个评语的时候,阿尔瓦从未想过理想主义者除了浪漫,还有冷酷。
他侥幸站在了赫尔曼的身旁,没有被丢下,没有被当作踏脚石。
相反,赫尔曼甘愿为两人的理想燃烧一切:
“别担心,阿尔瓦。”
曾经漫步河边的挚友许下承诺,
“你父亲的病,我愿意帮忙。”
“你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走到莱茵河畔,可千万别放弃自己的未来,回到你那落后的家乡。”
于是阿尔瓦能够继续走下去,一步接一步。
长河不是海边,没有起浪的风险。
人生的路平稳向前,在外人看来,只是并排散步的两人重归于一。
对于性格内敛的阿尔瓦来说,再次一个人面对溶溶河面,让夕阳将孤单的影子拉长时。
这潮湿的风是否擦去过他隐忍咽下的苦水?
落后的家乡,贫苦的家人。
最困难时,阿尔瓦接受着赫尔曼的资助,却不可能一直心安理得享受着资助。
永动机的研发迟迟没有进展,想要改变家乡落魄穷苦境地的阿尔瓦必须接受现实,提前离开了。
刚刚入学时的期待,满怀激情和快乐的钻研理想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留下的是破碎的友谊,单方面的决裂,还有必须去面对的,人生的下半场。
知交零落,温热的甜饮也无法让心情重新愉快起来。
独自矗立在黄昏的河边,阿尔瓦品尝到了什么叫做夕阳西下。
这条苦涩的河没有尽头的陪伴着阿尔瓦,看着他走出去的下一步功成名就。
再下一步,故人身亡。
原以为已经够难受了。
万万没想到那天的黄昏竟然是余生最后一个会感到“难受”的时刻。
就像阿尔瓦自己说过的那样,后来他好像出现了一些幻觉。
已经无法用单纯的难过或者伤心来描述。
不过是在每一个荣誉满载的时刻,总觉得另一个人应该也在场的。
台下那些鼓掌的人,身边那个并肩的人,怎么一直少了一个?
阿尔瓦知道自己的心大约是病了。
他越来越频繁的参加拍卖会,到处收集与赫尔曼有关的,尤其是与永动机有关的。
企图收起年少的一切,把过去的幸福与痛苦一起,锁进箱子里,再也不打开。
他只是最后一次,在莱顿工业展上展示了年少时的梦,给理想画上一个休止符。
永动机模型展出的那天,他又产生幻觉了。
哦,原来不是幻觉。
这条河的后半段,一个人的散步,又短暂的变成了两个人。
“明天就是采访日了?”
“呃,要在记者面前侃侃而谈吗?好吧,我希望我能尽量把采访稿背的熟一些。”
容貌和故友年轻时足足有六分像的孩子念叨着,
“老师,您不是收下了我父亲的手稿吗?这些天有没有研究出什么?”
“工业展上的那台机器可真漂亮,您什么时候能够带着我再见识一次啊?”
阿尔瓦避而不谈。
少年的眉眼明显失落下去,让人看着有些不忍心。
幸好有认识的人路过,和善朝他们扬起手,
“晚好,洛伦兹教授,还有这位‘小洛伦兹’。”
阿尔瓦转过头,客气挥手示意。
在人前总是相当礼貌,教养极好的少年则热情道:
“晚好!”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黄昏真好啊,犹如凝固的琥珀,包裹住了一些还算平淡安逸的片段。
可太阳终究是要下山的,黑夜迟早会降临。
阿尔瓦看着西沉的太阳,看到了自己的终点。
他余光也瞥见粼粼河水中倒映着另一个人。
一个剪去长发,脱下礼服,手持权杖的影子。
“卢卡斯。”
阿尔瓦叫住了那个还想往前走的少年,
“如果有选择,你是想平淡而平稳的度过富足的一生。”
“还是宁愿疼痛,艰辛,也要不顾一切的向理想出发?”
少年不仅有着和故友相似的容貌,也有着相似的理想,以及同样坚定的心。
他毫不犹豫道:
“当然是理想!所谓的平稳对我来说,不过是他人营造的一场幻梦,是他人的希冀,并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在安逸中走向终点的人生,和一块腐烂的木头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出口,少年就有一些心虚。
因为老师往常一直教育他要稳重,要冷静,要善于沉稳思索,而不是异想天开,过于激进。
然而估算了一下距离,从穷苦小子成为了阿尔瓦勋爵的男人,出乎意料点头了。
“我的一生都脚踏实地,站在世人认可的科学真理这边。”
阿尔瓦对卢卡斯叮嘱着,
“在旁人眼里,我无疑是极其成功的大发明家。”
“但我知道,我这一生最富有生气的时刻,全部聚集在我的大学时期。”
“有理想,有朋友,确实让人怀念,且永远放不下。”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你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不要伤害到无辜的人。”
阿尔瓦重复,
“不要走上他的路。”
卢卡斯懵懵懂懂,嘀咕:
“好吧,我想我会记住的。”
“不过,老师你有的时候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怎么今天絮絮叨叨的?”
“像我妈妈一样,长篇大论的。”
阿尔瓦若有所思:
“我一直以为,我在承担的是你父亲该承担的职责,在你眼里会更像你的父亲。”
“怎么可能?”
卢卡斯瞪大眼睛,恨不得给阿尔瓦比划清楚赫尔曼是个多么糟糕的人,
“那家伙才不会跟我说太多话,偶尔一张嘴,全是一些恶心至极发言。”
“我把我前20年的人生从头翻到尾,只记得他就说过一句‘非常好’。剩下的……”
卢卡斯扶了扶额头,
“总而言之,我的父亲才不会做这些事,说这些话呢。”
他说,没有犹豫,
“在我眼里,您可不是我父亲那样的人。”
“他那个……”
“好了。”
阿尔瓦打断了卢卡斯对赫尔曼的怨言,语气复杂:
“他毕竟是你的血亲。”
“在外面,还是少说这些为好,免得被有心人听去乱传,损了名声。”
卢卡斯悻悻闭嘴,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去吧。”
阿尔瓦说,
“收拾好你的行李,早点休息。”
“一路顺风。”
卢卡斯疑惑:“老师,你不是跟我一起去的吗?”
阿尔瓦惊觉失言了。
他看看自己所剩无几的路,没有遮掩,而是道:
“以后你终有一天会离开的,毕业是每个学生都要面临的一日。”
“在莱茵河的尽头,我也该考虑考虑我的事,准备迎接,或者主动开启命运的下一阶段。”
阿尔瓦说到这里,堵死了卢卡斯还想询问的心思,
“我记得你上次提交的作业有个不该犯的错误吧,改正了吗?”
阿尔瓦轻飘飘道,
“好好复习,如果这个错误再次出现在了你的下一篇论文里……”
卢卡斯立即道:
“对不起,我现在就回家收拾东西,保证会睡前温书!”
他往前跑了几步,发现阿尔瓦并没有跟上来。
“老师?”
阿尔瓦摇头,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就在这里分别吧。再见,卢卡斯。”
卢卡斯没在意:
“好的老师,明天见。”
本来要走到尽头的莱茵河仿佛又多了一条没有终点的路,延伸到黑夜深处。
阿尔瓦预估着这次他或许是一个人走下去,也可能会认识到其他同僚。
河水凄凄,水中荡漾的影子化为现实。
在又一个冥冥的黄昏里,隐士与爱丽丝顺着河流走下。
河岸边咖啡馆里提供的南瓜拿铁还是熟悉的味道,即将沉没的太阳也和记忆里没有区别。
阿尔瓦欣赏着美丽的夕阳。
他走过这么多遍的路,第一次发现此处的风景是如此绝景,让人心旷神怡。
回顾过去,他仍然记得那个停在岸边的人。
但已经不会有那时的心境了。
之后会去哪里?
阿尔瓦平静想着,思考漆黑之眼的路。
教派四处流浪,很久很久以后可能会回荷兰,也可能再也不回来。
“您在想什么?”
察觉到爱丽丝的心情低落得不可思议,阿尔瓦有些意外,
“爱丽丝小姐,我印象里,您简直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是的,我之前一直都很忙碌。”
爱丽丝垂头丧气,
“我朋友们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也很配合他们制定的疗养方案。”
“我可以肯定我的身体状态相当不错,没有任何问题。”
“我只是有点伤心,洛伦兹教授。”
“就像我说的那样,我觉得如今的局面,有着我不够努力的问题。”
爱丽丝丧气道:
“过去也不是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而您以后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阿尔瓦没有否认爱丽丝的话,而是欣然点头:
“是的,我很期待以后的日子。”
爱丽丝不说话,只是苦着一张脸。
“不要美化我没有走的另一条路。”
阿尔瓦想了想,还是说了,
“漆黑之眼对我不错,我已经很满意了。”
“抛开其他不谈,会研究永动机的人,没有几个是循规蹈矩的。”
“我也曾经有理想,有期盼,做过最疯狂的梦。”
“然而家庭的现实因素,周遭环境给予我的压力,再加上我本人的性格,让我放弃逐梦,回归日常。”
阿尔瓦告诉爱丽丝,
“过去,我走的每一步都牵扯到了太多的东西。”
“现在,我可以只为自己而活,只为自己的喜好而活了。”
爱丽丝吸了吸鼻子:“比如说?”
阿尔瓦淡定道:“为探索真理。”
“我这一生,确实遇到了一些糟心的事,但也遇到了不少好人。”
“其中,凯泽教授是对我影响深远的导师。”
“他收了许许多多的学生,给了像我这样的寒门学子继续深造的机会,并且积极为每一位学生的研究方向提供思路与可用材料。”
“有人给过建议,建议他可以像其他的教授那样,招一些矜贵的学生,而不是让泥腿子也能站在实验室里。”
“但凯泽教授说科学的发展,本就是无数个努力而有志于此的人互相托举,让后人踩在前人的肩上,一代代接力,企图伸手摘星。”
“他自认并不是多么聪明的人,所以他选择将工作的重心放在指导,栽培学生身上。”
“我相信,让我和赫尔曼搭档的时候,凯泽教授是发自内心去认为我们能够彼此帮助的。”
“协助我料理赫尔曼的后事,帮我找工作的时候,他也屡次挽留我,希望我专心科研,不要被过度影响。”
阿尔瓦道,
“他没有坏心,甚至豁出脸面公开支持永动机过。”
“却迎来了弟子接连丧命,被他最看好的我郁郁不得欢的情况。”
阿尔瓦不是特意为爱丽丝而来的,这次的相逢是巧合。
他道:
“漆黑之眼应许了我可以目空一切的科学精神,不用再去考虑所谓的现实,不会被人情牵绊,只是单纯释放着自己的热情与好奇心,去探索那些未被攀登的高山。”
“我这次来,就是想悄然告知凯泽教授,请他不要为我感到悲伤,请老师祝贺我终于踏上了一条全新的路。”
阿尔瓦深深看了爱丽丝一眼,
“而且以后我们未必不能相见。”
“爱丽丝小姐,我只是离开了莱顿,但我走在了一条更正确的路上。”
“那几个还算努力的小家伙,或许在他们做出让我刮目相看的新成果时,我会登门拜访,探讨一番。”
“包括永动机。”
面对爱丽丝的诧异,阿尔瓦坦然,
“现在对我来说,永动机如果真的能面世,这反而意味着整个物理学将被推翻。”
“我只会怀有好奇的心去探访其中的原理,而不是避让不前的。”
他头次展现了憧憬之色,
“我甚至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阿尔瓦是真对自己所谓完美的幸福人生不感兴趣,而满意现状的。
奖章只是昭示他一路踏过的荆棘。
真正令他欣慰的,是当目光穿透台下。
他仍能看见当年那个求知若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