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峡谷的谷口比远处看起来更加骇人。
两侧的冰壁如刀削斧劈般陡峭，高达数十丈，壁面光滑如镜，映出谷内幽蓝色的极光。谷口宽约数丈，风从谷中灌出来，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腥冷气味，让人脊背发凉。
老狼在谷口停下脚步，伏低身子呜咽了一声，说什么也不肯往里走了。
血影从狼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老狼的脑袋：“行了，回去吧。”狼群如蒙大赦，掉头就跑，转眼间便散了个干净。
“连冰原狼都不敢进？”霜月瑶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发毛。
“这峡谷里有它们的天敌。”血影头也不回地迈进了谷口，“走吧，别磨蹭。”
夏吟安牵着霜月瑶跟上去。踏入谷中的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周围暗了下来。头顶的天空被两侧高耸的冰壁切割成一道窄窄的缝隙，极光在头顶翻涌，却照不进谷底深处。
越往里走，谷中的寒气越重。霜月瑶裹紧了厚氅，下意识地往夏吟安身边靠。她平时算能抗冻的，可这峡谷里的冷和寻常的寒冷完全不同，像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连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慢了。
“血影，这峡谷里到底有什么？”夏吟安开口问道。
血影脚步不停，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冰螭。这峡谷是它们的地盘，从谷口到魔宫大概二十里路，中间会经过三个冰螭的巢穴。它们对活物的气息很敏感，闻到味儿就会扑上来。”
“冰螭是什么修为？”
“成年的大概在擎日境中期吧。不过不用太担心，它们平时都在冰层下面睡觉，只要动静不太大，不一定能吵醒。”
话音刚落，脚下的冰层里便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下翻了个身。霜月瑶整个人都绷紧了，夏吟安的手已经按在了寻苍剑的剑柄上。
血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抽了抽：“别紧张，这只是小的。大的在深处。”
夏吟安深吸一口气，压下想一剑劈了血影的冲动。
三人继续前行。谷底的地面从冰层变成了碎石和冻土，两侧的冰壁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洞口，洞口周围的冰面上全是深深的爪痕。
夏吟安注意到其中一个洞口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冰柱，每一截都有手臂粗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这是冰螭的牙印。”霜月瑶捡起一截冰柱看了看，脸色有些发白，“它们的牙比我预想的还大。”
血影在前面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听了听动静，然后朝身后摆了摆手：“前面是第一处巢穴，脚步轻一点，跟我走边上。”
两人跟着血影贴着左侧冰壁前行，刻意避开了地面中央的碎石区。走了一段路后，霜月瑶忽然拉住了夏吟安的袖子，低声往右边努了努嘴。
夏吟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右侧冰壁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内阴影中，一条通体冰蓝色的巨蛇正盘卧其中，半眯着眼睛，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的身围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两只角状的凸起在幽暗中泛着寒光。
冰螭。
夏吟安屏住呼吸，跟着血影轻手轻脚地绕过了这个洞口。等走出老远，他才敢呼出那口气。
“这就对了，第一关过了。”血影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还算机灵，没弄出什么动静。”
霜月瑶没好气道：“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清楚洞在哪儿？差点就直接走过去了。”
“提前说了还有什么意思？魔尊大人让我带你们过去，又没说要让你们舒舒服服地过去。”血影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第二处巢穴比第一处更大，洞口有两人多高。这次不用血影提醒，两人远远就看见了洞内透出的冰蓝色光芒，里面的冰螭比第一只还要粗壮一圈，身上的鳞片在幽光中闪烁着金属般的质感。
三人贴着另一侧的冰壁通过，这一次有惊无险。
但第三处巢穴出了问题。
三人还没走近，便听见前方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和嘶吼声。血影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夏吟安探头望去，只见前方十几丈远的冰壁上，碎石四溅，冰屑纷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架。定睛一看，一头体型稍小的冰螭正被另一头体型巨大的冰螭按在冰壁上撕咬，两头巨兽翻滚纠缠，打得不可开交。
“内讧？”霜月瑶小声道。
血影摇了摇头，指了指两头冰螭中间的地面。夏吟安顺着看去，那里有一窝蛋，被碎冰和碎石半掩着，两头冰螭显然是在争夺这窝蛋的归属。
“它们打起来也好，我们趁乱过去。”血影说着便要迈步。
可夏吟安还没来得及跟上，那头体型稍小的冰螭被一尾巴甩飞了出去，巨大的身躯轰然砸在他们面前几丈远的地面上，震得脚下的冰层都裂开了几道缝。
小冰螭爬起来，正好和三人打了个照面。
六只眼睛对在了一起。
空气凝固了一瞬。
小冰螭率先反应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便朝三人喷出一道冰蓝色的吐息。那吐息裹着极寒之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结成了冰晶。
夏吟安条件反射地拔剑，可手刚碰到剑柄便僵住了，他不能全力出手，一招之内解决还好，可这冰螭是擎日境中期的修为，一招根本拿不下来。
“我来！”霜月瑶抢在他前面出手，落雪鞭扬起，冰封天地的法咒瞬间吟唱完毕。她和冰螭同属冰系，虽然修为上差了一截，但至少能减缓冰螭的攻势。
果然，冰封天地的冰层覆盖在冰螭身上，虽然没能完全冻住它，却明显延缓了它的动作。冰螭的吐息也因为这短暂的停顿偏移了方向，轰在了一旁的冰壁上。
“躲开！”血影一把拽住夏吟安的胳膊往后拖，同时举起碧血刺，朝冰螭的眼睛虚晃了一招。冰螭吃痛，甩头后退了几步。
这时，那头大冰螭也追了过来。它瞅见小冰螭在攻击三个活物，立刻把注意力从蛋上转移，和同类一起朝三人扑来。
两头冰螭。
血影的脸色终于难看了起来：“麻烦了，一头我能应付，两头够呛。”
夏吟安脑中飞速盘算，不能全力出手，不能用皎月幻星辰，那还有什么办法？
他看了一眼冰壁上的洞口，又看了看脚下的冰层，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月瑶，冰封天地往头顶打！”夏吟安朝霜月瑶喊了一声，自己则换出辰霄杖，对准了两头冰螭脚下的冰层释放火之海。
霜月瑶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落雪鞭朝上方的冰壁释放冰封天地，冰层迅速膨胀、开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而夏吟安的火之海则在冰螭脚下烧化了一层冰，让它们脚下一滑。
两头冰螭还没反应过来，头顶的冰壁轰然崩塌，无数碎冰块从天而降，将两头巨兽埋了大半。冰螭拼命挣扎着往外爬，可越挣扎上面的碎冰就压得越紧。
“跑！”夏吟安一手拽霜月瑶，一手拽血影，撒腿就往峡谷深处冲。
三人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百来丈远，直到身后的动静渐渐小了才停下来。夏吟安扶着冰壁大口喘着气，霜月瑶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血影甩开夏吟安的手，拍了拍身上的冰渣子，一脸嫌弃：“你们人族打架都这么不要命的？”
“管用就行。”夏吟安喘匀了气。
血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一声：“倒是有点意思。”
他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走吧，最后一段路了，魔宫就在前面。”
穿过峡谷最后一道狭窄的隘口，视野豁然开朗。
谷底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北侧矗立着一座通体漆黑的宫殿，依着冰壁而建，半截嵌在山体里，半截露在外面。
宫殿的飞檐翘角被冰雪覆盖，却遮不住下方雕刻的繁复纹路。
魔宫。
魔尊桀煞在极寒之地深处建起的行宫，远离魔都，人迹罕至。
血影带着两人走到宫门前，两扇巨大的黑色石门早已敞开。门内一片幽暗，只有一条长长的甬道通向深处。
“进去吧，魔尊大人在正殿等你们。”血影侧身让路。
夏吟安和霜月瑶并肩走入魔宫，脚步声在空荡的甬道中回响。
正殿的大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夏吟安推门而入，殿内的景象让他怔了一瞬。
殿内陈设简朴得不像话。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魔族君王的威仪，只在殿中央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墙边立着一排书架，摆满了泛黄的卷册。正对着殿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浅笑盈盈。
桀煞坐在画像下方的椅子上，手中捏着一枚碎裂的玉佩，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向夏吟安，目光停留在他腰间那枚完整的同心佩上。
“来了。”桀煞的声音很轻，“坐吧。”
夏吟安和霜月瑶在桌边坐下。桀煞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既然你们带着同心佩和玉简来了，那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看向夏吟安：“东西是谁给你的，从哪里找到的，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