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这些数据能说明什么？”沈莫北把记录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沈莫东。
沈莫东在技术科干了这么多年，对这些数据背后的含义了如指掌，他指着返工率曲线图上那段明显上升的折线，压低声音说：“千分之十五的返工率，在三级钳工里算正常，在四级钳工里算偏差，在五级钳工里算警告——在七级钳工里，这个数字已经连续六周超标了，按厂里的规定，七级工的返工率连续四周超过千分之十，质检科就应该启动质量复查程序，但老周一直压着没报——不是因为易中海跟他有什么关系，而是老周这个人厚道，只是和他谈了话，易中海说是最近没睡好，一定改正。”
“没睡好？”沈莫北心中冷哼，肯定没睡好，最近又是窜到贾张氏举报南南，又是暗地里和郑成荣搅和到了一起，往他身上泼脏水，能睡好就怪了。
沈莫东手指在返工率曲线图上那道明显上扬的折线上点了点。
“小北，我跟你说句实话——易中海的技术底子是真好，我调了他前几年的质量记录对比了一下，他当七级工的时候，返工率常年保持在千分之三以下，这个水平全厂钳工里能排进前五，所以要是启动技术复查程序，我估计他大概率还是有可能过关的。”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莫东。“哥，你要他要是一直心不在焉呢？”
“那估计就悬了。”沈莫东合上记录本，语气里带着一种技术干部特有的审慎，“高级工的工作本来就需要全神贯注，要是心思不在上面还真不好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你是想继续给他施压？”
沈莫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有接话。
现在易中海已经发现自己骑虎难下了，郑成荣那边需要他提供更多的“弹药”，保卫处这边又在步步紧逼，两股力量把他夹在中间，像两块磨盘一样碾着他。
这种状态下，一个靠手艺吃饭的老钳工，真的能通过技术复核吗。
“哥，老周压着没报，那质检科的其他人知不知道这个情况？”
“知道的人不多。”沈莫东说，“质检科的数据汇总每个月才报一次，易中海这些返工记录要等到月底才会正式上报表，现在只有老周和两个质检员掌握具体情况，老周这个人你也知道，老好人一个，不想得罪人，易中海跟他说了‘一定改正’，他就信了，要不是我去调资料，估计后面要是良率能上去，他应该就不会报了。”
“那就是说，这些返工记录，目前还没有形成正式的质检报告？”
“对。”沈莫东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你是想……”
“哥，你跟老周关系怎么样？”
“还不错。”沈莫东说，“老周是我在技改项目上合作了好几年的老搭档，人实在，就是胆子小，什么事都不敢往上捅。”
“那就好。”沈莫北把质量记录本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去找一趟老周，跟他说——这些返工记录，按照厂里的规定，应该是什么时候报就什么时候报，该怎么报就怎么报，不要替易中海压着，易中海自己是七级钳工，他比谁都清楚连续六周返工率超标意味着什么，老周替他压着，不是帮他，是害他——万一这批工件装到轧机上出了质量事故，到时候追究起来，老周自己也跑不掉。”
沈莫东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他是搞技术的，知道沈莫北这话不是吓唬人——轧钢厂的产品质量直接关系到设备安全和生产进度，一个关键零部件的质量缺陷，最严重的情况下能让整条轧钢生产线停摆。
老周替易中海压着返工记录，等于是把自己的前途押在了易中海的悔改诚意上，而易中海现在的状态，后面能不能改正还真是个问号，和老周一说估计他就明白了。
“行，我马上就去找老周。”沈莫东把记录本拿起来放进帆布包里，站起来整了整工装，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沈莫北，“小北，哥问你句心里话——易中海这次，你打算把他收拾到什么程度？”
沈莫北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轧钢车间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沉重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才说出口的。
“哥，我没想把他往死里整，他要是识相，这次质量记录的事，可以让厂里给他一个内部整改的机会——返工率超标，先谈话，再警告，给他一个月时间改正，一个月之后如果质量恢复了，这事就翻篇了，但他要是不识相，继续跟郑成荣搅在一起、继续在背后搞小动作，那就别怪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哥，你记住一件事——我们现在跟易中海斗，不是因为我们恨他，是因为他要借着这场风暴把我们往死里整，他帮郑成荣写材料、提供线索、编造事实，每一件事都是在给我们挖坑。我收拾他，不是报私仇，是自保，他要是不对我们动手，我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眼。”
沈莫东站在门口，看着弟弟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稳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这个弟弟，从小就比他心思深、想得远，做什么事都走一步看三步。
别人看到的是他收拾易中海时的狠辣，但沈莫东知道，这份狠辣底下压着的，是在风暴来临前保护全家人的决心。
“小北，”沈莫东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少在这个憨厚汉子嘴里出现的硬气，“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大哥都支持你，—我今天就找老周，让他把返工记录正式报上去，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