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感觉越来越清楚了啊……”
德亚·提波利拉内城的泰德琪谜拉广场上,一个穿着谢了顶的老者忽然这样子昂起脖子喃喃自语。
在他眯眼仰望过去的方向,那片晴朗的天穹此刻正清晰显现圣山与圣堂白洁的影,自那里如雨挥洒下的圣辉与今日明媚的天光一同降落,将这老人的头顶映照得像是打蜡涂油一般的铮亮。
闻言,对面那个对着棋盘可劲儿琢磨但终究是举棋难定的灰发老头抓了抓姑且还没到稀疏地步的头发,然后也抬眼张望过去。
“是在说圣山和大圣堂?神主在上,那不就是明摆着的事情么,都已经好几天了,你还没习惯?”
“啊……不是,主要是觉得圣山那边的吟唱越来越听得清楚,像是有唱诗团在慢慢的由远及近。”秃顶老人说。
“是吗?我耳朵不大灵光,没注意到。”
“但飘在圣光里的那些羽毛总能看得见吧?没觉得也看得越来越明了吗?”
灰发老人穷极视野,而后不大确定道:“好像……确实是这样?”
“怪不得有人拿圣山和大圣堂要砸下来的这种说法去逗小孩儿。”
“诶,可不敢这样,不敬神主的!”
灰发老人呵斥着说,顺势而为的把双手盖在跟前地棋盘上面,推倒全部棋子,打乱了这令他倍感头疼的棋局局势。
他很快又道:“可既然并不吵人休息,那像这样,岂不是就完全可以当作听了颂歌和赞美诗的省得再往教堂里跑,随处都能做祷告?”
“…我就是这意思,”秃顶老者收回视线默默看向棋盘,“但这不是你耍赖的理由,还是说你认输了?”
“谁认输了?!我这是意外!”
“我记得刚才棋子都摆在哪,意外的话那就摆好再继续!”
“但是我不相信你的记性!我的主啊,这家伙就连早上是应该先穿鞋还是先穿袜子的这种事情都已经彻底糊涂了!把袜子穿在外面是要给鞋底做保养,好让它可以更轻松地踢在你孙子的屁股上吗?”
“胡扯!”
灰发老人提高嗓门。
而秃顶老人也不遑多让,只是在那之前到底还是低头确定了鞋袜正常整齐。他随后继续大声骂道:“主正在注视圣城,祂一定会惩罚你的!你这个没棋品的老无赖!”
“愿你的大嗓门能帮你找到一张去天国的门票——也许在方舟送我们去天国的时候需要你呢,挂在前面充当大喇叭之类的玩意儿!”
“你……”
正当秃顶老人运了运气,打算发挥自己全部的骂仗实力来让对面这老小子狗血喷头的时候。
铛——
一声低沉沧桑的钟鸣响彻云霄。
悠远得仿佛是从百年,千年,甚至更加古老的岁月中传来,带着走过足以令最坚硬的钢铁化为土石的风沙和沧海桑田的寂寥与庄严。
可以想象该有一座多么古奥沉重的大钟正在雄浑摇荡,周围是宛如盛载金色大日的云海,钟响时那些驻足了无数时光、要凝聚成山成海的云雾就都缓缓散开。
这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好像除了这声钟鸣而再无其他任何声音,名为德亚·提波利拉的宏伟巨人臂膀所拥揽着的一切生灵都那么清晰的感受到了自己灵魂的存在,与震颤。
世界都沉默不语。
缥缈得如云如雾的吟唱于是更为明朗,也终于是让世界回过神,恢复了此前喧嚣。
几乎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萦绕在空气与心灵里的那份肃穆都是那样清楚。争执与纷扰都一扫而空,广场上持棋相坐的两个老人同时起身面朝圣山做祈祷状,苍老的容颜间是相同的虔诚与郑重。
与此同时,如此去做的还有无数信徒。
他们的力量或许薄弱不堪,可此刻他们的心情与思念都指向着一处,汇聚成了无形却又那么的庞大、那么的沛然莫御的洪流。
无物不避,滚滚长流。
叩向那圣洁得不可思议的纯白山峦。
于是圣山上的煌煌金雨下得愈发滂沱,纯粹耀眼的光辉里,第二声古老的钟鸣如期而至。
洗涤人与生灵的灵魂。
……
“动静比我料想得要大许多。”
身披着白色法衣的老者神情淡漠,抬首望着被染成金色的天穹。
他的面前是将要凝成实质的光雨,他的身后是寂静穆然的圣堂,如海的威严在他的周围酝酿,伴随深不见底的力量。
教皇没来由的想到了一句话。
恶鬼是要被丢进地狱的,一切的罪与罚都将在滚烫的业火里显现,它将去烫恶鬼的眼,灼烧喉咙和青色的皮。
但他的法衣是白色的。
无边帽也一样,甚至还织有黄金线。
教皇的思维有些活跃。
而他也自有所感。
或许是受到了周遭莫大变化的影响,他的精神力此刻正沸腾如滚水,他的力量鼎盛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然而他自己却是认为,这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不过是因为和魔法协会的那家伙打了大多交道的后遗症,否则他认定自己的思想即便活跃,也断然不会如此的跳脱。
“或许你在听,或许没有。”
教皇自言自语,抬起了右臂。
“但我终究要说的是,我提早了时间,比那二人期望的要早上些许。”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看得出,祂们不甚在意我,毕竟即使有着相同锋利的牙齿和有力的爪子,哪怕攻击力和威胁力丝毫不弱于后者,家养的巨型犬和野外的狼孰更能引起重视也一目了然。”
“虽然巨型犬的绳索与镣铐初步解开,拥有了可以朝主人呲牙的能力,可我不打算在你期望的时刻再突然噬主。我看不透你,一切看不透的都要怀疑,以防再白痴的戴上另一圈锁链。”
“我也不怕祂们提早的猜忌,料算失误这样的借口要多少有多少,既然箭在弦上,那么即便是神也无余力深究和思考。”
“何况祂们本就不是神。”
“无人是神。”
轻蔑而大逆不道的话语就这样从教皇的口中吐出。
无边帽缓缓脱落。
面庞上漫天圣辉里最后的阴影消弭。
金色的冠冕取而代之,那双威严赫赫的眼睛注视着手中的权杖重重敲击地面,教皇的法衣换作长袍,袍尾在身后一直漫向庄严的神殿。
“来。”
他以咏叹调般的口吻高唱。
“开——”
铛!!!
第三声钟鸣荡响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