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起时，城里街边的摊贩收了摊，赶路的行人也陆续回家。
城里几家豪华酒楼却依旧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
但某家酒楼三楼最靠里的包间，却关得严严实实。
陈棠礼大马金刀的靠坐在主位紫檀木椅上。
这场饭局是他做东，目的是找人办事。
眼下他和洪凤良势均力敌，谁能多拉拢一股势力，谁就能多一分胜算。
按常理来说，求人办事，总得带三分客气、七分谦卑，姿态要放低，语气要服软。
但陈棠礼没有。
半分卑微都没有。
在教务司混了这么多年，从最初的底层，熬到教务司仅次于司长的二号人物。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所有人对他的恭维和仰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坐久了，人的骨头会变得很硬。
哪怕私下找人办事，骨子里依旧傲气。
他今晚约的人，是吹水张。
这个人在教务司的体制里，狗屁不是，更没有投票权。
平时在追风楼，就是个跑腿传话、处理杂务的小卡拉咪。
属于开会都不会被通知的那种人。
可有时候官场就是这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能待在追风楼，领一份饷银，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是张老狗的亲戚。
人性向来如此，那个谁谁谁不是也想让自己村里的野狗也吃上一份皇粮的嘛。
吹水张在追风楼最大的靠山，就是张老狗。
他是张老狗手把手带出来的，很多见不得人的里外私事、人情往来，全是由他经手。
可以说是张老狗最得力的手下。
陈棠礼活了几十年，也玩了几十年的权力博弈，比谁都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送礼是门学问呐。
送好了，事半功倍，送不好，鸡飞蛋打，连锑锅都要炸！
他这次想重金拉拢张老狗，但是又不好直接送。
贿选结党，在任何组织里，都是不光彩的。
要是他陈棠礼亲自登门送钱，显得低三下四不说。
一旦被洪凤良那边的人抓住把柄，大肆散播，他的名声也不好。
老江湖做事，最懂分寸，所以他绕了个圈子，找到了吹水张。
所有的好处，全部交由吹水张代为转交。
隔着一层人手，就隔着一层干系。
事成了，是人情。
出事了，也查不到他陈棠礼头上。
干净稳妥，滴水不漏。
其实吹水张自己也知道，今天这顿饭局，不是陈棠礼真的要请他吃饭，是要拉拢他背后的张老狗。
只要张老狗帮他振臂一呼，追风楼一大帮守旧派，立马就会跟风站队。
这种群体性的站队力量，在眼下的投票站队的博弈里，至关重要。
如今整个教务司，泾渭分明两大派系。
陈棠礼资历老，有守旧派支持，洪凤良军功卓着，有年轻的新势力支持。
陈棠礼心里更清楚，想赢下这场权力之争，顺利坐上教务司长的宝座，没有捷径可走，必须稳扎稳打。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拿下张老狗。
不计代价，把这个老资格捆在自己的战船上。
陈棠礼没废话，抬手把一个厚厚的布包重重拍在桌面。
一声闷响，沉甸甸的银票把桌上的酒杯都震得跳起来。
陈棠礼眼皮不抬，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里有二百万，拿回去给你老大。”
吹水张目光落在包裹上，喉头微微滚动。
陈棠礼继续开口。
“告诉他，我一定要做这一届的教务司长。”
“让他投我一票。”
吹水张跟在张老狗屁股后面混了这么多年，官场上大大小小的场面也算见识过不少。
几百两、几千两、甚至上万两的吃拿卡要，人情交易，他都见过。
混官场的都懂，权力底下没有干净人，人人都在暗流里捞好处。
可像今天这样直来直去的贿赂，他是真开眼了，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手心冒了一层细汗。
钱这东西，最能乱人心。
哪怕他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见惯了各种脏事，可看着这么一笔巨款拍在自己眼前，依旧顶不住。
吹水张脸上立马堆满了那种底层混官场最标准的圆滑。
“哎呀，棠礼哥果然是干大事的人啊，一出手就是两百万，佩服，佩服！”
吹水张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向陈棠礼，语气越发恭敬，甚至带了点自作熟络的亲近。
“棠礼哥！您放心！我回去一定给老大带话。”
“让他投你神圣的一票！”
他说着，甚至还拍了拍陈棠礼的肩膀。
小人物一见了大钱，就容易忘形。
吹水张也一样，有点飘了。
他这是把陈棠礼当自己人了。
在吹水张的认知里，既然都是自己人了，自然可以称兄道弟。
可他忘了一件最根本的事。
身在高位的人，永远只把身处低位的人当工具，更不要说平起平坐。
陈棠礼坐在椅子上，只是侧过头，冷冷扫了一眼吹水张拍他肩膀的手。
“谁让你走过来的。”
没有呵斥，也没有拍桌子发火，只一句话就怼得吹水张脸上的笑容僵住，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分寸，刚才的确有点飘了，忘了眼前这位是教务司的二号人物！
自己算什么？
没职位，没实权，不过是张老狗身边一条跑腿的狗。
狗腿的狗腿啊！
吹水张吓了个半死，一秒钟收起所有轻浮，点头哈腰的道歉。
“是我嘴贱！”
“是我不懂规矩！”
“是我冒昧了！”
“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陈棠礼不高兴的挥了挥手。
“把事办漂亮点，你可以走了。”
这种大佬，能找你办事，也能直接把你当事办了！
吹水张再也不敢抬头多看陈棠礼一眼，把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灰头土脸的抱着钱灰溜溜退出包间。
房门轻轻关上，包间里只剩陈棠礼一个人。
烛火摇曳，映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随手把吹水张敬酒的酒杯扔到一边，自己新开了一坛酒，慢慢的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