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午后,朔风卷着寒气拍打着市委大院的玻璃窗,室内暖气暖意绵长,将凛冽寒风尽数隔绝在外。
市委书记办公室暖意融融,静谧雅致,阳光透过疏落的梧桐枝桠,筛下细碎金辉,落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光影轻轻晃动,温柔却衬得一室氛围暗流无声。
董远方起身离座,亲自伸手挪开会客区的布艺沙发,动作随和得体,对着进门的父女二人微微抬手:
“路总、晚晴,快请坐。”
时隔半月再见,路柏舟的气色确实好转不少,褪去了刚出狱时的憔悴枯槁,眉眼多了几分松弛。
但五年牢狱磋磨早已刻入肌理,身形依旧单薄清瘦,脊背微微佝偻,举手投足间,再也不见当年民营企业家的凌厉锐气与意气风发。
“路总,这段时间好好休养,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董远方落座后,语气温和,带着真诚的关切,没有半分官场客套疏离。
路柏舟闻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脸上扯出一抹淡然的笑意,语气尽量轻松:
“托书记的福,恢复得挺好,日常起居都无碍了。”
他话音刚落,正欲再说几句道谢的话,身侧的路晚晴已然抢先开口。
如今的路晚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经世事、遇事慌乱的小姑娘。
历经家道倾覆、蒙冤低谷、奔走伸冤的五年淬炼,她行事利落沉稳,眉眼清亮锐利,浑身透着职场人的干练通透。
只是那份藏在眼底的锋芒与韧劲,始终未曾褪去,内里依旧憋着一股不服、不甘的底气。
“董书记,您别听我爸嘴硬。”
路晚晴轻轻蹙眉,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酸涩:
“那五年的日子,根本不是正常人能熬过来的。前段时间体检,查出心脏、肾脏都落下了病根,是长期高压焦虑、环境恶劣日积月累熬出来的后遗症,根本不是短时间能养好的。”
她稍稍收敛语气,褪去几分情绪,语速放缓,字字清晰、郑重其事:
“今天我和我爸过来,一是专程向您、向市委市政府道谢,感谢您秉公办案、为民翻案,还了我爸清白。二来……也是来向您辞行的。”
“辞行?”
董远方端着紫砂茶杯的手骤然一顿,指尖堪堪抵住杯壁,眸色微凝,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路柏舟接过话头,脸上漾开一抹饱经沧桑的苦涩笑意,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着膝盖骨,动作带着常年压抑沉淀的倦怠:
“实不相瞒,董书记,这两天市里已经走完流程,将同鑫煤矿的产权正式归还到我名下了。”
他抬眼望向身边沉稳干练的女儿,眼底满是欣慰与释然,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疲惫:
“只是时代变了,人也变了。五年牢狱蹉跎,我早就没了当年闯荡实业、深耕矿山的雄心气魄。”
“眼下我正在和云旺煤业对接洽谈收购事宜。早前周安之攥着矿山不放,漫天坐地起价、恶意截留,幸好您和市委市政府坚守底线、坚决驳回,才保住了我的产业根基。现在我们聘请了省级权威第三方机构重新资产评估,按照公允市价洽谈转让。若是谈妥,我这辈子,就彻底告别煤炭这一行了。”
他的目光彻底柔和下来,尽数落在路晚晴身上,满是父辈的期许与安心:
“晚晴如今成长得很好,进了云同民投,专业对口、踏实肯干,卫总也格外器重她。她牵头的保险板块业务做得有声有色、口碑极佳,在云同稳稳扎住了根,有份安稳体面的事业,我就彻底放心了。”
“往后我打算去京都定居养老,安安静静养养身上的病根,后半辈子,只求安稳度日,别无他求。”
听完这番话,董远方心底沉沉一闷,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感慨与惋惜。
路柏舟绝非云同那些靠偷采滥挖、权钱交易野蛮敛财的煤老板,他守法经营、足额报税、合规办矿,是难得的正派实业家。可偏偏就是这样守规矩的人,落得家破业停、蒙冤入狱的下场。
如今沉冤得雪、产业归还,他却早已心灰意冷,只想卖矿离场、离乡避世、远赴大城市养老。
这是无数受创民营企业家的无奈归宿,也是资源型城市最无奈的现状。
董远方身居市委一把手之位,看着人才流失、实业退场,心中满是惋惜,却既不能强行挽留,更无权干涉他人的人生选择。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静默,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低鸣。
沉默数息,董远方忽然缓缓起身,身姿挺拔肃穆,神色郑重无比。
“柏舟同志。”
他语气诚恳,字字掷地有声:
“法律还了你清白,政府给了你补偿,可这五年的青春、声誉、事业、自由,是任何东西都弥补不了的。作为云同市委书记,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没能守护好守法经营的企业家,没能尽早肃清乱象、破除沉冤。今天,我代表市委、代表云同政务班子,向你郑重道歉。”
话音落下,董远方身躯微躬,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坦荡郑重,毫无半分作秀。
路柏舟瞬间慌了神,连忙起身上前搀扶,年迈的身躯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明显的局促与动容:
“董书记!万万使不得!这真的不怪您!是我命途多舛,是小人构陷,和您没有半点关系啊!”
此刻,窗外一辆重载运煤卡车轰鸣驶过,车轮碾过路面,车身裹挟着厚重的风声,震得玻璃窗微微嗡鸣震颤。
这声响,是云同数十年煤炭产业的底色,也是这座城市藏在繁华之下的沉重喧嚣。
阳光斜穿枝叶,碎金般的光影在地面摇曳晃动,将父女二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单薄,像极了一段落幕的旧时光,也隐隐预示着一个时代的悄然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