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云同市委家属院,寒风卷着细碎寒气拍在楼道玻璃窗上。
董远方结束一天连轴转的工作,回到自住的周转房,随手将深色大衣挂进门厅衣帽架,指尖刚松开衣扣,门外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这会儿早已过晚间九点,机关干部、办事人员绝不会深夜登门。
董远方心底先生出一丝警惕,来不及更换居家便服,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衬衫袖口,快步上前拉开防盗门。
门外站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身形高挑,眉眼底子极出众,常年生活优渥养出一身从容气韵,眼角虽藏着连日奔波、忧心煎熬带来的淡淡沧桑,却丝毫掩不住清丽底子。
一身剪裁得体的轻奢长款呢子大衣,配饰简约精致,穿搭得体考究,一眼便能看出家境优渥、常年出入上层圈层。
董远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疑惑:
“请问你是?”
女人闻言浅浅莞尔,笑意里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焦灼,轻声自报家门:
“董书记您好,我叫高沁宁,是周安和的爱人。”
董远方心头猛地一沉。
周安和此刻正被市纪委采取留置措施,全套涉案证据固定完毕,等待进一步审查处置,他的妻子深夜孤身找上门,绝不会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楼道穿堂风裹挟着刺骨冷风灌进屋内,高沁宁肩头微微瑟缩了一下。
董远方虽心知对方来意不善,可看着她单薄伫立在寒夜里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不忍,侧身让出进门通道:
“外面天冷,先进来再说。”
屋内地暖充足,暖意扑面而来。
高沁宁抬手解下大衣纽扣,顺势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修身针织衫衬出匀称身形,董远方目光下意识短暂掠过,转瞬便收回心神,所有恻隐瞬间被纪律底线压下去。
周安和如今身陷留置审查,牵扯煤炭利益输送、干预司法、收受巨额回扣多项重罪,对方深夜到访,十有八九是求情、打探案情,甚至试图搬出靠山施压。
董远方抬手示意她落座茶几一侧,转身泡了一杯温热花茶递过去,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平稳却界限分明:
“高女士,这么晚专程过来,想必有要紧事,你直接说吧。”
高沁宁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玻璃杯,指尖冰凉,借水杯暖意稍稍安定心神。
她抬眼,目光直直望向董远方,眼神执拗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恳切,看得董远方都隐隐有些不自在。
“董书记,您或许对我没什么印象,但有一个名字,您刚到云同上任时,必然专程登门拜访过 ,我父亲,高焕文。”
高焕文三个字落在耳中,董远方心中陡然一震,瞬间理清了对方手里握着的底牌。
他初到云同履职,按照地方惯例逐一拜访本地离退休老领导,资历最深、影响力最大的便是高焕文。
此人曾任云同市委书记、市长,一路升任黄原省委副书记,退休后长期定居云同,深耕本地数十年,门生旧部遍布全市各机关、煤炭国企,是本土圈层实打实的定海神针。
董远方暗自复盘过往梳理的干部背景资料,只记录了周安和自身任职履历、人脉关系,竟完全忽略了他妻子高沁宁是高焕文独女这层至关重要的姻亲脉络。
心底暗自警醒:自己对云同盘根错节的家族、姻亲利益网络,调研依旧不够透彻,遗漏了太多隐形牵绊。
“原来您是高老书记的千金。”
董远方语气稍稍放缓,却没有半分松动,依旧保持着距离感。
高沁宁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语气带着委屈与辩解:
“安和比我年长六岁,当年我父亲愿意点头同意我们成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看人准,笃定周安和本性干净,从不贪心敛财。”
“不贪?”
董远方心底一声冷笑,只觉得这番说辞荒唐可笑。
但凡深陷腐败泥潭的干部,人前都会塑造清廉自律、淡泊名利的人设,没有一名涉案官员会主动对外宣称自己贪腐违纪。
如今完整流水、行贿笔录、资产证据全部查实,多条利益输送链条铁证如山,仅凭一句 “他不贪”,根本无法掩盖白纸黑字的违纪违法事实。
他没有立刻戳破高沁宁的辩解,安静等候她接下来真正想说的诉求,心里已然做好应对准备 。
今晚这场深夜登门,背后是退休省级老干部的人情牌,也是本土圈层最后的试探与求情。
白天还在怀疑,为啥查处周安和合水长清怎么如此顺利,结果晚上就有人出牌了?
不过,这牌出的也有些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