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企业走访下来，董远方脑子里塞满了信息，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呼呼地转着，但数据还在不断地涌进来。
晚上回到酒店，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把赵一鸣、马文生、吴振海叫到自己房间，开了一个简短的小结会。
四个人围坐在小茶几旁边，桌上摊着各自的笔记本，杯子里泡着酒店提供的袋泡茶，茶色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两天跑了三家，大家说说感受。”
董远方靠在沙发上，拉开衬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脖子上的肌肉因为一整天的紧绷而有些酸胀。
赵一鸣率先开口：
“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这三家企业遇到的问题，虽然表面上看各不相同，但底层逻辑是相通的。商飞的问题是发动机，微电子装备的问题是光刻机，高科装备的问题是高端机床和核心功能部件。三个不同的行业，三个不同的卡点，但卡住的地方都是一个——没有自主研发能力，就没有核心竞争力；没有核心竞争力，就只能做价值链低端的事情，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利润薄就没有意愿和能力去投入研发；没投入就永远做不出核心技术。这个循环，不是哪一家企业的问题，是整个制造业面临的共性问题。”
马文生补充道：
“而且我注意到，越是高端的领域，这个循环越难打破。因为高端产品的市场准入门槛更高，客户更保守，试错成本更大。一个做普通机床的企业，设备坏了换一台就是了，损失不大。但一个造飞机的，发动机出了故障就是几百条人命，谁敢轻易换？”
吴振海接上话头：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国有企业的考核机制。方向明说的那番话，我觉得非常真实。很多央企国企不是不想搞研发，是不敢搞。研发这个东西，投入是刚性的，产出是不确定的。你投了三个亿搞了三年，万一失败了，谁来担责？但如果你不搞研发，安安稳稳做常规产品，每年利润增长几个百分点，考核照样能通过。这种机制下，谁会去做那个吃力不讨好的选择？”
董远方听大家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们说得都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我今天最大的感受，就是两个字——闭环。一个良性的闭环：研发强→产品强→利润高→有钱继续投研发。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恶性的闭环：研发弱→产品差→利润薄→没钱投研发→研发更弱。我们要打破的，就是这个恶性闭环。怎么打破？靠政策？靠资金？靠人才？都对，但都不够。这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从体制机制、考核导向、市场环境、人才政策多个维度同时发力，缺了哪一块都不行。”
紧接着，他讲道：
“还有，与高精尖的技术壁垒相比，我们现在的工业制造，同样需要全品类的产业链依托，因此，我觉得完善全品类工业，也是我们接下来的规划之一。”
其他三个人听后，不禁点点头。
四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把第二天去江北省平江市的行程敲定下来。
董远方计划一早出发，从沪港坐车到平江，当天下午走访平江高新科技园的两家企业。
散了会，董远方冲了个澡，正准备躺下，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是京都市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董远方同志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严肃而正式，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董远方听出来了，工信部纪检组长。
“您好，赵书记”
“我是工信部纪检组赵志刚。”
对方自我介绍道：
“董主任，这么晚打扰您，不好意思。有一个情况需要向您通报一下。”
董远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纪检组的电话，从来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您请说。”
“今天下午，纪检组收到了一封实名举报信。”
赵志刚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正式文件：
“举报人是某企业的工作人员，反映工业制造强国领导小组办公室在开展摸底调研过程中，存在借工作之名收受企业贵重礼品、向企业做出不实承诺等违规行为。举报信里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企业和经办人员的信息。组里领导很重视这个事，要求我们尽快核实。考虑到您是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按程序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董远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知道了。需要我怎么配合？”
“如果方便的话，请您尽快回来一趟，我们当面沟通。”
“好。我明天原计划去江北省平江市，我调整一下行程，让其他同志先去，我回部里。预计明天下午到。”
“好的，感谢您的配合。”
电话挂断了。
董远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
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客人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角落。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举报信是谁写的？具体指向了什么问题？是有人真的犯了事，还是有人在故意搅浑水？
摸底工作才刚开始就有人举报，是针对他个人，还是冲着领导小组来的？
想了半天，没有答案。
他拿起手机，在微信上给赵一鸣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平江我不去了，你带队去。我有事回部里一趟，具体原因回头跟你说。到了平江，严格执行纪律，不该收的不收，不该说的不说。”
赵一鸣很快回复了一个“收到”。
董远方关掉手机屏幕，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酒店的窗帘没有拉严实，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沪港的夜不像甬波那样安静，远处的车流声、高架上的鸣笛声、楼下酒吧里的音乐声混在一起，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像一层薄薄的纱，隔在耳朵和世界之间。
董远方闭上眼睛，把手枕在脑后，久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