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集成电路公司坐落在甬波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是集成电路科技园的主力企业。
厂区占地面积不大，但建筑密度很高，看得出是土地集约利用的思路。
主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立面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大门上方嵌着公司的LoGo——一个抽象的晶圆图案，线条利落。
公司负责人凌敬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工牌。
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董远方的手，力道很大。
“董主任，欢迎欢迎！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董远方笑了笑：
“凌总客气了，我们就是来看看情况，听听企业的真实声音。”
凌敬山引着他们进了厂区。
参观通道设在二楼，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生产车间。
车间里灯火通明，身穿白色无尘服的技术人员在设备间穿梭，机械臂在封闭的腔体内精准地运转，整个过程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工干预。
凌敬山站在玻璃窗前，指着下面的生产线开始介绍。
说到技术参数的时候，他的语速明显加快了，眼睛也亮了起来，像是一个父亲在介绍自己引以为傲的孩子。
“我们公司专注于第三代半导体材料，主要是碳化硅和氮化镓。碳化硅功率器件在高温、高频、高压工况下的性能，比传统硅器件要好得多。新能源汽车、4G基站、光伏逆变器，这些领域的需求正在爆发式增长。”
董远方边听边点头，赵一鸣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记。
但接下来凌敬山的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兴奋渐渐被一种沉重的无奈取代。
“董主任，国内微管密度、平整度、均匀性，跟国外比差一个数量级。”
凌敬山指着下面一片正在运转的设备，声音压低了一些：
“碳化硅衬底的良率，我们只有30%到50%，国外可以做到80%以上。这意味着什么？同样的原材料，同样的设备，我们生产出来的合格产品只有人家的一半多，成本自然就上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晶圆开裂、外延缺陷、掺杂均匀性，每一个环节都是坎。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连续攻关了两年多，但碳化硅功率芯片的良率，到现在还是只有35%左右。”
董远方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侧过头问：
“凌总，主要瓶颈在哪个环节？”
“衬底。”
凌敬山回答得毫不犹豫：
“碳化硅衬底是整个产业链的根基，衬底的质量直接决定了后续外延和器件的性能。但碳化硅是硬脆材料，莫氏硬度9.5，仅次于金刚石。切割、研磨、抛光，每一个工序都极其困难。我们现在用的切割设备，核心部件还是进口的，一台设备就要上千万，还要受制于人家的出口管制。”
他说着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车间里那些忙碌的设备上，像是在看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董主任，我不怕跟您说实话。”
凌敬山转过身来，看着董远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有焦虑，有不甘，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我们公司成立八年了，前五年一直在亏钱，股东们骂了我五年。但从去年开始，新能源汽车的订单起来了，我们总算看到了希望。可如果我们一直解决不了良率和成本的问题，等到国外大厂产能释放的那一天，我们拿什么跟人家竞争？”
董远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安慰凌敬山，也没有给出任何空洞的承诺。
他只是说：
“凌总，你们正在做的事情，是国家需要的事情。这次摸底，就是要找出像你们这样的企业，把真实的情况摸清楚，把问题的症结找出来。你刚才说的这些，包括设备进口受限、良率提升困难、成本居高不下，都要原原本本地写进报告里。”
凌敬山眼眶微微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出车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厂区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像是一头巨兽沉稳的呼吸。
董远方站在厂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