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部委，董远方渐渐咂摸出一个道理：在地方，实干是第一位的，你把路修通了、把项目落地了、把老百姓的问题解决了，成绩就在那里摆着，谁也抹不掉。
可到了部委，光有实干远远不够。
这里不缺能吃苦的人，不缺能干活的人，缺的是能想事的人。
能想明白大局、想明白路径、想明白别人没想到的那几步。
专业，往往比实干更重要。
或者说，实干是基本功，专业才是分水岭。
想让大家信服，不能靠职位压人，那五位副主任和处长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职位压不住他们。
他必须有比大家更开阔的思路，更前瞻性的举措，得让人听着觉得“这个路子对”，而不是“这个领导又在下指令”。
所以，确定了“先工业摸底，再部门协调，后项目攻坚”这个十五字方向之后，董远方没有急着往外跑。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恶补工业方面的信息和知识。
之前秘书小温给他准备的那摞资料，他翻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几遍。
那些资料不算厚，但分量不轻，华夏工业发展几十年回顾、重点领域技术短板分析、主要工业国家的战略对比、近三年各部委关于制造业的政策文件汇编……
有些内容他之前只是匆匆扫过，知道个大概。
这一次，他是一页一页地啃，遇到关键的数据和提法，就停下来琢磨，在笔记本上抄下来，再在旁边批注自己的思考。
“半导体设备国产化率不足15%，光刻机、刻蚀机、薄膜沉积设备严重依赖进口。”
他在这一行下面画了条粗线，又写了两个字：
“痛点”。
“高端轴承钢、液压件、密封件等基础零部件，与普鲁士、东倭差距在10-15年。”
他又画了一条线，写：
“基础不牢”。
“航空发动机高温合金材料，长期受制于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想起自己当年在地方上招商引资，曾经跟一家航空配套企业打过交道，那家企业的老总跟他诉过苦，说他们连合格的材料都买不到，只能高价从国外进口，还不一定买得到最好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个企业层面的问题，现在坐在这里再看，才明白这是国家层面的战略瓶颈。
资料翻完了，他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协调会的会议纪要，把自己在会上听到的那些分歧重新梳理了一遍。
财政部的资金分配争议、发改委的统筹权之争、科技部的基础研究路径之争。
这些分歧背后，其实是对“卡脖子”问题的不同理解。
如果连“卡”在哪里、“卡”到什么程度都没有统一的底数，那么所有的争论都是盲人摸象。
他要做的，就是先把这头大象的全貌画出来。
下午想去去见部长，他得把思路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董远方看了看表，上午十一点刚过。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部长秘书曾志强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好，哪位？”
“曾处长，您好，我是董远方。”
“董主任，您好。”
曾志强的语气立刻多了几分客气，但不过分。
作为部长的秘书，他每天要接无数个电话，对不同的人拿捏不同的分寸，这是基本功。
“请问宋部长在办公室吗？我想看看他下午有没有时间，有些事情想汇报一下。”
董远方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轻松。
他只见过曾志强两次，交情不深，这种时候公事公办最好。
“董主任您稍等，我确认一下部长的行程，稍后给您回电话。”
“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董远方靠在椅背上，把下午要汇报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来部里整整一周了，这是第一次有机会单独见部长。
不是他不想见，而是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熟悉，总不能空着手去拜码头。
后来那五个人不来，他更不能跑去告状，那显得他压不住阵脚，还要领导出面撑腰，是最掉价的做法。
今天不一样，第一次协调会开完了，他拿出了“先摸底、再协调、后攻坚”的工作思路，这是实打实的东西，可以向部长汇报，也可以借此争取部里的支持。
这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也是一个体面的时机。
十几分钟后，曾志强的电话回了过来：
“董主任，部长下午三点有时间，您三点整过来就行。”
“好的，谢谢曾处长，辛苦您了。”董远方语气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