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尔薇将胳膊上那个绣着夜莺图案的套袖往上提了提,叹了口气。
“营地里面,大部分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轻伤的可以下床活动,重一些的也过了危险期。我们按照伤势和年龄分组照顾,艾丽卡编排了轮值表,现在勉强能运转。”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那两个努恩部落的姑娘,依露卡和希娜。由于语言不通,我们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珂尔薇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图案:一个女孩指着天空,旁边是星星;另一个女孩捂着肚子,旁边画了碗和勺子。
“她们能理解一些基本需求,饿了、渴了、要出去,但更深层的交流……”她摇摇头,合上本子。
“我们急需懂得努恩语的人,哪怕只是基础词汇。”
洛林点点头,血红的眼眸扫过远处的隔离帐篷。
他能看到帐篷帘子微微掀开一角,一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正警惕地朝这边张望,发现他的视线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还需要什么?”他问。
珂尔薇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列举:“药品是第一位的。
止血粉、消炎药水、镇痛酊剂已经见底,纱布和绷带也只够用三天。
然后是食物——很多人营养不良严重,需要高蛋白的肉汤和鸡蛋,但现在的配给只够维持基本热量。”
她扳着手指继续:“人手也是大问题。我们只有二十三个护理员,要照顾一百四十七个人,其中三十九个重伤员需要全天监护。姑娘们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了,再这样下去会垮的。还有心理疏导……”
“艾丽卡。”洛林打断她,没有回头。
一直安静站在三步外的女书记官立刻上前:“殿下。”
“从我的私人金库里取30万克朗。用于购买药品和补给,和招募额外人手——优先雇佣有医疗经验的妇女,薪酬从优。剩下的作为应急资金,由珂尔薇医生全权支配。”
“是,殿下。”艾丽卡迅速记录,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珂尔薇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谢谢你,洛林。这笔钱能解决很多——”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年轻的护理员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胸前的围裙上沾着新鲜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南、南丁格尔小姐!不好了!三号帐篷……那个孩子艾欧拉……她……”
“冷静点,说清楚。”珂尔薇按住她的肩膀。
“是、是那个棕色头发、很瘦小的女孩……”
护理员的嘴唇哆嗦着:“她突然腹痛,下面……下面流血了……好多血……我们怀疑她怀孕了……”
珂尔薇的脸色瞬间变了:“怀孕?”
护理员拼命点头,眼泪涌了出来:“之前检查时她肚子就有点鼓,我们以为是腹积水或者营养不良……直到刚才,血从裙子里渗出来,我才……我才意识到……”
“好的,我这就过去!”
珂尔薇已经迈开步子,同时转头对洛林急声道:“出状况了,是个十几岁左右的孩子!她怀孕了,现在大出血!”
洛林的心一沉,立刻跟了上去:“之前为什么没发现?”
“她一直穿着宽松的破衣服,很安静,从不抱怨……”
珂尔薇一边跑一边解释,声音里带着自责和愤怒。
“那些畜生给她造成的创伤太多,我们以为她只是受了惊吓……”
三号帐篷就在三十米外,但这段路仿佛无比漫长。
珂尔薇掀开帐篷帘的瞬间,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帐篷里挤了四五个护理员,都围在中央那张简易床边,手足无措。
床单已经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还在不断扩散。
躺在床上的女孩瘦小得像个破碎的娃娃,棕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都让开!!”
珂尔薇厉声道,护理员们慌忙退开。
她冲到床边,手指迅速搭上女孩颈动脉——脉搏微弱而急促。
掀开被子的瞬间,连见惯伤痛的珂尔薇都倒抽一口冷气。
女孩的双腿间一片狼藉,鲜血仍在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所有垫布。
她的腹部确实有轻微隆起,此刻正随着痛苦的痉挛不断抽搐。
“好痛啊……”女孩发出小猫般的呜咽。“我要死了吗……妈妈……”
珂尔薇猛地转身,指向一个相对镇定的护理员:“贝琪,你赶紧去帝都医学院,找妇产科的安格尔教授!带上我的证件,告诉他这里有未成年孕妇大出血,需要紧急手术!”
她飞快报出一个地址,护理员点头就要往外冲。
“等等。”洛林叫住她。“坐我的车去。赫尔曼!”
一直跟在后面的赫尔曼立刻应声:“在!”
“让司机以最快速度送她去医学院,再派一队士兵,直接去图拉卡教授的住所或办公室,把他也请来,带上他的全套器械和学生。”
“是,殿下!”赫尔曼转身冲出帐篷,马蹄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很快响起。
帐篷内,珂尔薇已经戴上备用橡胶手套,一边检查出血情况一边试图安抚女孩:“没事的,孩子,医生马上就来。我们会陪着你,你不会死的……”
她掀开女孩的上衣,瘦弱的胸腹部布满新旧伤痕——鞭痕、烫伤、齿印,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发炎。
而此刻,这些伤痕之上,是微微隆起的腹部。
洛林站在帐篷入口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看着那个女孩——她看起来比娜娜大不了几岁,却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一切。
被买卖,被凌辱,被当作玩物,现在肚子里还怀着施暴者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正在要她的命。
帐篷里还有其他被解救的少女,她们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有的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有的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神空洞。
这一刻,洛林感觉胸腔里有某种冰冷的东西在燃烧。
他想起了那些在宴会厅里谈笑风生的贵族们,想起了弗朗西斯家族豪华的庄园,想起了克鲁尔·弗朗西斯在码头上验货时那挑剔而贪婪的目光。
这些人,用金钱和权力编织成网,将无数这样的女孩拖入地狱。
“殿下。”一个士兵轻声唤他,递过来一个简陋的木制椅子。
洛林没有接。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血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床单上不断扩大的血渍。
帐篷外传来士兵们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吼的命令声,马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响远去。
帐篷内,女孩的呻吟越来越微弱,珂尔薇正在用干净的布按住出血点,但血仍在渗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洛林闭上眼。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被解救者麻木的脸,那些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睛,那些在睡梦中尖叫惊醒的身影。
这不是战争造成的创伤——战争至少还有荣誉、责任、敌我之分。
这是纯粹的恶。
是对同类最彻底的物化和践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眸深处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心。
他会找到这条产业链上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买家,每一个卖家,每一个中间人,每一个视而不见的保护伞。
一个都不会放过。
过了许久之后。
帐篷依旧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混杂的气味。
年纪不大的小女孩躺在床上,苍白的小脸几乎陷进枕头里。
她太瘦了,薄被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腹部微微隆起,此刻正随着她痛苦的呻吟微微颤抖。
被单上,暗红色的血渍正在缓慢绽放
珂尔薇跪在床边,海蓝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额前。
她握住女孩冰凉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没事的,孩子。你一定会没事的。”
“疼……”女孩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妈妈……我疼……”
帐篷帘被猛地掀开,冲进来的人却让所有人一愣。
不是预料中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安格尔,而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
他一头乱糟糟的绿色短发,像被狂风卷过的鸟窝,厚重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仿佛三天没睡。身上白大褂皱巴巴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助手。
“图拉卡教授?”珂尔薇迟疑地问。
图拉卡语速极快,已经蹲到床边查看情况。
“安格尔那个老家伙走不开——有个贵族家里的夫人难产,双胞胎。他一时恐怕赶不过来了,放心,我帝国最高级的外科医生,但同时我也是一个有专业证书的妇产科医生。”
这一点珂尔薇是相信的,毕竟图拉卡是希斯顿帝国顶尖的医学天才,涉及多个医学领域。
图的动作却异常专业迅速,从随身携带的破旧医疗箱里取出手套戴上,同时已经开始发问:“年龄?孕周?出血量?意识状态?”
“十x岁左右,孕周至少五个月以上,出血已经浸透三层垫布,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珂尔薇迅速回答。
“该死。”
图拉卡低声咒骂,绿发在煤气灯光下显得更加凌乱。
“骨盆测过吗?”
“目测未发育完全。”
“当然没发育完全,十x岁的小孩能发育到什么程度?”
图拉卡嘴里念叨着,手已经轻轻放在女孩腹部。
“胎儿还活着……但胎位不正。必须立刻引产,不然两个都保不住。”
他转头对跟着进来的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其实是他带的医学院实习生——吼道:
“愣着干什么?准备催产素稀释液,浓度按未成年体重新计算!还有止血带、血浆袋、无菌纱布!”
实习生们慌忙行动。
洛林依旧站在帐篷入口处。图拉卡瞥了他一眼:“亲王殿下?”
“需要我做什么?”洛林反问。
“外面等着,保持安静。”
“好。”洛林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图拉卡转回头,声音冷静。
“孩子,你听着,我是图拉卡医生。接下来会很痛,但你必须用力。如果你昏过去,你和宝宝都会死。明白吗?”
女孩茫然地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好,点头了,那就是明白。”
图拉卡毫无安慰的意思,直接对珂尔薇说:“尊敬的珂尔薇殿下,麻烦您扶住她的肩,固定体位。你——”
他指向一个护理员:“记录脉搏和呼吸,每分钟报一次。”
帐篷内瞬间进入紧绷的工作状态。
洛林退出帐篷,帘子落下的瞬间,一声压抑的尖叫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洛林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被掀开。
图拉卡走出来,摘下的手套上满是血污。
他的绿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黑眼圈在苍白的脸上更加明显。
白大褂前襟染红了一大片。
珂尔薇跟在他身后,脸色同样苍白。
“怎么样了?”洛林问。
“胎儿取出来了,可惜已经窒息死亡了。”
图拉卡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女孩的身体严重撕裂,她……这辈子可能很难再有孩子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她体内检测出梅毒,需要长期抗生素治疗。骨盆有两处陈旧性骨折,应该是之前暴力造成的。营养不良达,需要至少三个月的强化营养支持。”
每说一项,洛林的手就握紧一分。
“能活下来吗?”他问。
“现在稳定了。”
图拉卡从皱巴巴的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包压扁的烟,想到场合又塞了回去。
“但心理创伤……我建议转介给精神科的医生。这种案例,身体康复只是开始。”
他看着洛林,黑眼圈下的眼睛异常锐利:“亲王殿下,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您率领陆军部和赫伦纳家族你黑暗奴隶产业链的事情知道了,这是一件非常伟大正义的事情。但是这些女孩,你们打算怎么安置?”
图拉卡直接道。
“治疗身体很容易。但她们之后的人生呢?回不去的故乡、摆脱不了的过去、社会对‘不洁者’的歧视……你们救她们出火坑,但火坑外面可能是冰窖。”
洛林沉默片刻:“我们会负责。”
“那您打算怎么负责,这恐怕不是一件好处理的事情?”图拉卡追问。
“图拉卡医生,我之前也讲过的嘛。我们在建立一套新的军事医疗体系。”
珂尔薇轻声开口,她已稍微平复情绪。
“战地医疗护理团队需要大量人手,我们会培训她们,给她们工作和尊严。不愿意留下的,我们会安排新的身份,送到安全的城市重新开始。”
图拉卡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从医疗箱里翻出一本笔记,撕下一页,飞快写下一串地址和名字。
“我的同僚在东区有个私人大医院,说我的名字,可以收治……类似的病人。”
他把纸条塞给珂尔薇。
“缺人手、缺药品、或者有需要长期治疗的患者,可以送过来。收费按成本价。”
说完,他转身招呼实习生:“走了,回去写报告。今天这个案例够写三篇论文。”
“教授,”一个实习生小声问,“那个女孩的名字……”
图拉卡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洛林:“她应该有名字吧?”
“艾欧拉。”珂尔薇说。
图拉卡点点头,没再说话,带着学生离开了。
帐篷帘掀开,一个护理员探出头:“珂尔薇医生,艾欧拉醒了,在找你。”
珂尔薇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干净的袖套——上面的夜莺图案沾了血,但她没有换。
她走进帐篷前,洛林叫住了她。
“珂尔薇。”
“嗯?”
“刚才图拉卡的问题,你有答案吗?”
洛林看着她:“我们真的能给她们新的人生吗?”
珂尔薇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最终说,海蓝色的眼眸坦诚而坚定。
“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尝试,她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艾欧拉活下来了,这就是开始。”
她转身走进帐篷。
洛林站在原地,晨光已经完全洒满安置区。
白色帐篷之间,护理员们开始分发早餐。
有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帐篷,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像第一次看见光。
远处,有两个身影站在帐篷边缘——是依露卡和希娜。
她们仰头望着天空,尽管现在是白天,但她们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云层,看到夜晚的星辰。
他转身走向主宅,步伐坚定。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联系黑市线人,寻找会努恩语的翻译,审问俘虏,以及……等待。
而他会沿着那条路,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