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2日傍晚六点,临江宾馆餐厅大厅已是灯火辉煌。
江春生与朱文沁携手走进大厅时,映入眼帘的是三十张铺着大红桌布的圆桌,高朋满座,人声鼎沸。天花板上悬挂着数盏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大厅正中间里面有一个一个踏步高的小舞台,台上的背景墙壁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囍”字,喜庆的气氛扑面而来。
朱文沁今天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针织衫,配着一条米色长裤,显得温柔娴静。江春生则是一身深蓝色的长袖t恤和黑色长裤,虽然皮肤确实比往日黑了不少,但精神奕奕,眼中透着沉稳的光芒。
两人站在门口略作张望,江春生一眼望去,熟人还真不少。公路段机关各股室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几乎都来了,工程队的几个队长和同事正围在一桌谈笑风生,机务队的老王还朝他招了招手。养护队的几个负责人坐在靠后的几桌,声音最大,笑声最响亮。
除了公路系统的人,钱队长外界的朋友也来了不少,这些人对于江春生来说,都是陌生面孔,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整个大厅里,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人们,抽烟、喝茶、交谈,服务员穿梭其间,不停地给客人加茶水。
江春生的目光扫过中间前方那张能坐十六个人的主桌——此刻还空着。他又在宾客中寻找父母和朱文沁父母的身影,却并没有见到。
“春哥,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吧。”朱文沁拉了拉他的手。
两人朝右侧最边角上的一张桌席走去,刚穿过两张桌子,就听见有人高声叫道:“江春生,这里——这里!”
“是胖子。”朱文沁已经看见了叫他们的人,在一旁提醒道。
江春生循声望去,只见右侧前面第二张桌上,殷小川正站着朝他们挥手。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显得格外精神。他身旁坐着女友小琳,小琳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正微笑着看向他们。
两人走过去,殷小川身旁正好有两个空位。殷小川已经坐了下来,拿起放在面前桌面上的“大中华”香烟盒,递向江春生:“来一支?”
“谢谢,不抽。”江春生摆摆手拒绝,与朱文沁一道在空位置上坐下来。
殷小川自己刁起一支香烟,掏出一个精致的电子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深吸两口,吐出几个烟圈,这才调侃道:“江老弟,最近都在忙什么呢?怎么搞的黑不溜秋的了,像钻了煤矿井回来的。就不怕文沁妹子嫌弃你啊!”
他说这话时,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朱文沁。
朱文沁立刻抱紧江春生的手臂,还把头紧紧靠上去,表现得特别亲密:“胖哥!你说什么呢,春哥就是黑成了非洲人,我照样喜欢。这叫健康肤色,懂不懂?”
“我相信!相信!”殷小川哈哈大笑,看了一眼身边的女朋友小琳,“看看人家文沁妹子多会说话,小琳,你得学着点。”
小琳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就你话多。”
江春生笑着摇头:“殷哥别取笑我了。最近一段时间都在龙江农场那边修沥青路,天天在太阳底下晒,能不黑吗?”
“修路?”殷小川挑了挑眉,“我听说你不是在忙罐头厂的事吗?”
江春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修路是本职工作,两不耽误。”
几人寒暄调侃了几句,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凉菜四拼、酱牛肉、凉拌海蜇、盐水花生米……一道道摆上桌来。
殷小川夹了块酱牛肉放进嘴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问道:“对了江老弟,前段时间我听万志朋说,是你和你朋友一起合作把他们的罐头厂买下来了?真有这事?”
江春生点点头:“是的,买的亏大了,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不知道生产什么好!丢在那里没法动。”
他说这话时,故意露出一副苦脸,仿佛真的吃了大亏似的。
朱文沁知道江春生目前还不想和殷小川谈买下罐头厂的真实计划,她悄悄捏了一下江春生的手臂,嘴唇微微一张,把他t恤衫的衣袖轻轻咬在了门牙下,用这个亲昵的小动作提醒他别说得太多。
殷小川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又吸了口烟:“亏大了?我看应该是赚大发了吧?!”
“一个破厂,整个固定资产的现有价值加起来还不到三万块钱。”江春生继续叫苦,“现在生产是没法继续了,我们只能是把前面的门面房改造了一下,租出去收点租金,捞一点毛毛雨回来。可那点租金,连贷款的利息都不够还。”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朱文沁都差点信了。
殷小川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江老弟,看来一个多星期前的新闻你没有看到。”
“什么新闻?”江春生有些好奇。
“上个月,深圳率先试行土地使用有偿出让,出让了一块五千多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限期五十年。”殷小川说着,眼睛盯着江春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江春生心中已经起了波澜,但脸上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
殷小川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爸说,这意味着国有土地使用制度,将要进行大幅度的改革了。我们国家1982年《宪法》中规定的有关土地方面的条款,有‘土地不得出租’的规定,这个规定在不久后就会修改为:‘土地使用权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转让、出让、出租和抵押’。”
他顿了顿,继续道:“罐头厂那块地差不多有四亩吧?”
“差不多。”江春生点点头,心脏已经砰砰跳了起来。
“你想,我们国家土地使用权相关改革政策一旦出台。”殷小川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在城区中间的这块土地就有直接经济价值了,而且还不低。到时候,光是那块地皮,就值多少钱?”
江春生内心震惊,但面上只是露出思索的表情:“是吗?回头我去找找这篇新闻看看。”
他知道殷小川的父亲殷建国作为县土地局土地管理股的股长,一个业内人士,他的话绝对是可信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和于永斌、李大鹏买下罐头厂,简直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这太让人意外了。
“绝对是真的。”殷小川笃定地说,“我爸他们局里最近已经在学习相关文件了,虽然政策还没有正式出台,但风向已经很明显了。江老弟,你们这次可是押到宝了。”
江春生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借以掩饰内心的激动。他当时坚持要买下罐头厂,看中的只是位置好,能建门面房和想生产纯净水,没想到冒出了土地的价值。
“殷哥,谢谢提醒。”江春生诚恳地说,“这事我还真没仔细想过。”
“客气什么,都是兄弟。”殷小川摆摆手,“不过这事你知道就行,暂时别往外传。政策什么时候正式出台还不确定,但肯定是大势所趋。我爸说应该在春节后不久,就该有新政策出台了。”
“我明白。”江春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