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止是“治民”之问,更是直指变革与守成、打破阶层固化的尖锐命题!
那“旧有河床”隐喻着什么?“新渠新田”又指向何方?在座无人不晓。
李义琛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
但立刻强行抑制,垂首不语。
崔文睿脸上完美的从容,也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迅速收敛,依旧保持着恭听姿态,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重臣们交换着眼色,神色各异。
李世民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却不点破,继续平静道:
“科举之设,便是朕与朝廷,试图开凿的一条新渠。”
“这条渠,开得不易。”
“会有旧河道水流的阻力,会有对新田地收成的疑虑,也会有开渠过程中自身的泥沙与曲折。”
“诸卿,便是第一批,经由这条新渠,被引入朝堂的新水流。”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李义琛、崔文睿,以及所有新科进士:
“朕望诸卿,无论旧水新流,既入此渠,便当思为天下之用,非为一家一姓之私。”
“有体察民瘼之心,亦需有经世致用之学;知礼法规制之要,亦不忘革新除弊之勇。”
“新旧之间,非必然对立。旧水可助新流熟悉地势,新流可带旧水冲刷积淤。关键在于——”
李世民一字一顿,声震殿宇:
“能否同心协力,灌溉出大唐的万里沃野,而非在渠内争竞缠斗,徒耗水力,甚或冲垮堤防,重现前朝覆辙!”
殿中落针可闻。
这番话,既是期望,更是警告;既是定调,也是划下红线。
“李义琛。”李世民忽然点名。
“臣在!”
“朕知你通晓算术,曾为佣书。”
“明日便去将作监,协理长安外郭城垣修缮的物料核算。”
“朕要看看,你的‘体察’,能否化为实绩。”
“崔文睿。”
“臣在!”
“你精于典章,擅属文。”
“去秘书省,参与整理前朝图籍,编纂《武德律》疏议。”
“朕要看看,你的‘规制’,能否落到实处。”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二人齐声叩拜,心潮澎湃,意味却截然不同。
一个得到了接触实际工程、展现务实之能的机会;
一个进入了清贵且有影响力的文化机构,延续家学。
对其他进士,李世民也一一做了务实而具体的任命,多是从州县佐贰、中央各部低阶实务官做起。
【没有空谈高位,只有脚踏实地。】
【在皇帝眼中,他们首先是“新水流”,需要观察、磨砺、分辨其真正的流向与力量。】
殿试结束,众人行礼退出。
走出两仪殿,夜风清冷。
李义琛与崔文睿,不期然在殿前广场相遇。
两人对视一眼。
李义琛拱手,低声道:
“崔兄高才,今日殿上之言,深受益处。”
崔文睿微笑还礼,姿态无可挑剔:
“李兄赤忱之言,切中时弊,文睿亦受教。日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切磋。”
言辞客气,目光一触即分。
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李义琛走向皇城外,那里有他租赁的简陋小屋。
他的步伐,似乎比来时更加坚定。
崔文睿则走向等候在侧门的、饰有崔氏标记的马车。
他的背影,依旧优雅从容。
【一次殿试,一次问答,一次任命。】
【新旧之间,第一次在最高权力场中的直接照面与碰撞,看似波澜不惊地结束了。】
【但种子已播下,渠已开挖。】
【水流相遇,是汇成洪流,还是彼此冲激?】
【未来,自会书写。】
天幕画面,跟随着李义琛的背影,走出皇城,融入长安夜市尚未完全消散的灯火与人流。
最后,定格在他仰望夜空中那轮明月的侧脸上。
年轻的脸庞上,有疲惫,有憧憬,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与希望。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授予他将作监主簿的敕牒。
这薄薄一纸,重逾千钧。
【对他,是通天之梯的起点。】
【对时代,是浩浩荡荡、不可逆转之变的……】
【第一道清晰涟漪。】
天幕之音,悠然响起:
【殿上一问,水喻天下。】
【新旧答对,各有乾坤。】
【皇权执槊,开辟新渠。】
【寒门贵子,同沐天恩。】
【其志如何?其行何如?】
【其力几许?其效何存?】
【且看——】
【这新凿的渠,第一道水纹,将荡向何方。】
万界观者,心绪难平。
……
汉宫。
刘邦咂嘴:“这李家小子会玩!”
“又是吓唬又是给甜枣,画个大饼还让人干活……”
“不过,这渠开得,是有点意思。”
“就看那帮老世家,能不能让他顺顺当当挖下去了。”
……
唐宫。
房玄龄叹道:“陛下今日殿上之论,情理兼备,敲山震虎,更指明了方向。”
“然新旧磨合,非一日之功。”
“李义琛、崔文睿二人,恐将成为日后朝中清浊、南北、寒贵之争的缩影。”
杜如晦道:“关键仍在考课与任用。”
“需以实绩论英雄,使寒者能升,贵者不堕,方显科举之公,陛下之明。”
李世民目光灼灼:“不错。渠已开,水已引。”
“接下来,是疏浚,是固堤,也是观察每一道水流的质地。朕,拭目以待。”
……
隋宫。
杨坚默然不语。
他看到了一种比自己当年更系统、也更坚定的破局姿态。
李唐,似乎找到了与世家共舞,却又试图引领舞步的新方法。
这方法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只感到一阵历史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漫过他曾奋力维护的某些堤防。
……
顾氏草堂。
顾胤亦通过天幕,“看”到了这场殿试。
他久久注视着李义琛那张充满希望与决绝的脸,又看了看崔文睿从容离去的背影。
“新渠……新水流……”
他低声自语:
“陛下好手段。”
“以实务磨砺寒门,以文翰安置世家。”
“看似平衡,实则在悄悄改变力量的分布。”
“文睿入秘书省,是步好棋。”
“然那李义琛……将作监?”
他眉头微蹙,随即舒展:
“也好。”
“且看这‘体察民瘼’之心,在砖石木料、钱粮算计中,能坚持几何,又能做出何等实绩。”
“这盘棋,” 他望向北方长安的方向,“越来越有趣了。”
天幕画面渐渐变化。
但太极殿的烛火,殿前分道的身影,长安街头的夜灯,以及那轮照耀千古的明月……
共同构成了一幅制度初行、希望与角力并存的复杂画卷。
【变革的巨轮,碾过历史的尘埃,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
【下一瞬,是晴空万里,还是风雨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