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拿起电话,拨通顾长河的号码。
响了几声才接。
“顾组长,我是祁同伟。”
“出事了?”
“赵明远出逃消息提前外泄,传播路径涉及京都培训中心、东山基地宣传处终端和省政府办公厅督查信息平台。”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材料有没有外流?”
“正在核查。三宗积案、韩启明失踪案、沈文涛后续去向,都可能被拿来做文章。”
“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期参会。查清的照报,没闭环的照实说。”
顾长河的声音沉了下去。
“有人想让你在会上解释失败。”
“那就让他听完整个过程。”
“会议议程已经调整了。”
祁同伟看向白板。
“主题是什么?”
顾长河没绕弯。
“不是总结成绩。”
“是?”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典型省份经验分享与问题研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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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下了一夜。
省公安厅会议室的窗户蒙着水汽,打印机吐出一页又一页材料。
周书语拿着电话走进来。
“顾长河发来正式议程。”
祁同伟抬头:“怎么安排?”
“汉东第一个发言。”
郭世昌坐在一旁,手指敲了敲桌面:“第一个发言不算坏事,至少能抢到先手。”
周书语把文件放到桌上。
“发言后紧跟现场质询。”
郭世昌的手停住。
“质询多长时间?”
“发言二十分钟,质询四十分钟。”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其他省份的安排,发言十五分钟,交流提问二十分钟。
汉东不仅排在第一位,接受质询的时间还比别人多了一倍。
这不是交流。
这是把汉东先摆上桌,让所有人围着看。
祁同伟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问题研判”四个字。
顾长河在附件上留了一行字:“请按原始事实准备,不建议使用统一口径。”
郭世昌皱眉:“调研组这是提醒,还是提前划线?”
“都有。”
祁同伟合上文件。
“他们要看汉东到底有没有问题,也要看汉东敢不敢承认问题。”
周书语问:“三宗积案怎么讲?”
“按已经查明的讲。”
“韩启明失踪案呢?”
“有证据就讲证据,没结论就讲进展。”
郭世昌看了他一眼:“全国会议不是省厅内部汇报。把这些都摆出去,汉东公安的形象怎么办?”
“形象不是靠删字删出来的。”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敲门。
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韩松涛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秘书。
秘书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省政府办公厅的红章。
“祁厅长,赵省长让我们送一份材料。”
韩松涛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语气放得很轻。
“这是交流会发言建议版提纲。省长说,时间紧,材料要突出重点,不能让外界误解汉东。”
祁同伟没有拆封。
“建议版是谁定的?”
“办公厅综合处汇总,各部门会签。”
“赵省长看过?”
韩松涛笑了笑。
“省长亲自过目了。”
亲自过目,就是亲自删。
祁同伟心里闪过这句话,面上没动。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多年,厅长级干部见到他,通常不会在一份提纲上反复追问。
韩松涛见祁同伟不动,便替他拆开文件袋。
第一页标题很醒目:《汉东省公安系统制度重塑阶段性成果汇报提纲》。
第二页是三宗积案。
“沈文涛案”被概括成“历史遗留案件取得重大突破”。
清源举报人车祸案、吕州工程人员失踪案和林城企业主坠亡案,被写成“相关案件正在依法推进”。
再往后,是制度成果。
积案复核常态化。
基层申诉保护机制。
重大案件全流程留痕。
穿透式监督协作。
每项内容都写得完整,语气稳妥,结构漂亮。
只有一个问题。
真相被删得很干净。
错案复查没有写。
旧案系统账号被冒用没有写。
省厅内部存在档案篡改链条没有写。
韩启明失踪,更是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成绩写得比政绩报告还漂亮,问题删得比废纸篓还干净。
祁同伟翻到最后一页。
韩松涛观察着他的脸色。
“省长的意思是,问题可以在内部解决,公开场合还是以成绩为主。”
“现场质询怎么答?”
“会有统一答复口径。”
“谁负责统一?”
韩松涛的笑意收了几分。
“祁厅长,这种场面谁都得照顾面子,您就别太认真了。”
他说得像提醒,又像劝告。
郭世昌偏过头,看向窗外。
周书语低下眼睛,没有出声。
祁同伟把提纲从头翻到尾,确认每一页的编号和印发范围。
然后,他抽出一张空白纸,推到韩松涛面前。
“带回去。”
韩松涛一愣:“祁厅长?”
“这份提纲不符合事实核验要求。”
“立春省长已经看过。”
“我知道。”
祁同伟拿起笔,在退回函上写下一行字:“未经核实的结论,不得列入正式汇报材料。”
他签名,盖章,把文件递回去。
韩松涛没有接。
“祁厅长,您是不是再考虑一下?这只是建议版,不是最终稿。”
“既然不是最终稿,就更应该退回。”
“如果省长问起来……”
“如实转告。”
韩松涛盯着那行字,脸上的客气慢慢淡了。
“有些事情,讲得太细,容易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事实不负责替联想收拾后果。”
“可汉东是一个整体。”
“整体不能替责任人签字。”
韩松涛停了几秒,重新拿起文件袋。
临出门时,他回过头。
“祁厅长,您刚到公安厅,很多关系还没理顺。全国会议上把问题摊开,未必对您有利。”
祁同伟看着他。
“对谁有利,不由提纲决定。”
韩松涛走了。
门关上,打印机又响起来。
周书语低声道:“这是赵省长的意思?”
“至少是送材料的人认为,这是赵省长的意思。”
郭世昌看向他:“你不怕把省长得罪死?”
“如果一份事实材料就能得罪死,那得罪的不是我,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