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的走廊亮了一整夜。
值班人员压着声音交接，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材料，纸还带着热气。
凌晨五点零七分，祁同伟的座机响了。
周书语刚把“037”请示的流转回执整理进副卷，闻声抬头。
祁同伟拿起话筒。
“祁厅长吗？我是省委办公厅小周。”
电话那头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熟络。
“有事？”
“没什么大事。书记刚结束工作，听说您那边还没休息，专门让我问一声——您是不是一宿没合眼？”
“工作还没结束。”
“您身体一向硬朗，可也不能这么熬。公安厅刚接手这么多积案，事情多是正常的。”
秘书停了停，像是随口提起。
“对了，听说郭副厅长的秘书赵明远，昨夜连夜出了省？”
会议室里，周书语的手停在半空。
郭世昌抬起眼，盯着祁同伟。
电话那头继续说：“这事闹得挺大。书记也担心影响省厅稳定，让我问问，究竟什么情况。是不是内部工作安排？”
每个字都像在聊天。
每个字都在试探。
祁同伟扫了一眼桌上的三样东西。
封存权限通知。
“037”请示残页。
省政府办公厅的流转编号。
这些内容，他一个字都没提。
“人已经按程序追查，具体情况以正式通报为准。”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那郭副厅长……”
“程序核查正在进行。”
“明白。书记主要还是关心您的身体。”
祁同伟语气平静。
“书记关心身体，我记住了。”
说完，直接挂断。
会议室安静下来。
郭世昌看着他，低声开口：“书记办公室的电话？”
“是。”
“他知道赵明远出逃。”
“知道的不只他。”
祁同伟把话筒放回原位。
“问题不在于谁知道。在于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从谁那里知道的。”
郭世昌没有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口。
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凌晨五点的“关心”，背后一定有凌晨三点的信息源。
周书语已经打开了电脑。
“我查指挥中心的接收记录。”
“不要只查指挥中心。”
祁同伟看向她。
“省厅、省委政法委、省政府办公厅，还有邻省协查系统——所有首条接收记录全部调出来。”
周书语点头。
“查消息源头？”
“查消息扩散路径。”
祁同伟拿起签字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先标时间，再标权限，最后标转发理由。不要先猜谁是内鬼。猜错一个人，后面的判断全会被带偏。”
郭世昌皱眉：“赵明远出逃的消息已经传到省委书记办公室，省里几个部门估计也收到了。这个口子堵不住了。”
“堵不住不要紧。”
祁同伟盯着那条线。
“谁最先知道，不等于谁就是幕后。但谁越权知道，谁就必须说清楚。”
周书语调取系统记录，第一份结果很快出来。
“凌晨三点四十六分，省厅指挥中心接到追查指令。这条往前，三点十六分您下达追查命令，中间的时间线和之前核实的完全吻合。”
“三点十六分之前呢？”
“之前——”
周书语放大屏幕。
“有一条异常记录。”
她的声音沉了半拍。
“凌晨三点零七分，京都北方政务培训中心固定联络邮箱，向三个地址发送了邮件。”
郭世昌坐直了。
“邮件内容？”
“标题：《汉东省公安厅内部人员异动情况提醒》。”
祁同伟看向她。
“附件呢？”
“没有附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赵明远已离开汉东，可能携带重要材料，建议相关单位提前做好风险防范。”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三点零七分。
那时候赵明远刚通过本省最后一个收费站。
省厅还没发出追查指令。
连省厅值班领导都没接到正式通知。
京都培训中心却提前十四分钟知道了。
郭世昌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周书语继续读取收件地址。
“第一个地址，省内某培训项目联系人。第二个地址，东山基地宣传处公共终端。第三个地址——”
她停了一下。
“是一个自动转发邮箱，挂靠在省政府办公厅的督查信息交换平台下。”
郭世昌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在体制里混了二十年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每天走的那条走廊底下是空的。
“省政府办公厅？”
“只是平台邮箱，暂时不能证明有人直接操作。”
祁同伟没有立即下结论。
“查登录记录。”
“正在查。”
周书语敲下回车。
屏幕上的记录一行行滚动。
京都培训中心固定邮箱，凌晨三点零六分登录。
登录地点不是京都。
是汉东省内。
“定位出来了。”
周书语的声音压得更低。
“登录Ip来自省厅旧培训基地附近，具体出口经过宣传处终端中转。”
郭世昌站起来。
“秦岳已经被控制了，宣传处设备也封存了，怎么还有登录？”
“不是正常登录。”
周书语调出技术报告。
“设备处于关机状态。但凌晨三点零五分，终端被远程唤醒。唤醒持续四十七秒，完成邮件登录和一次文件转发后自动断开。”
四十七秒。
郭世昌在心里过了一遍——登录、编辑、选定收件人、发送、断开。
每一步都是提前设计好的，没有一秒浪费。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预埋好的通道。
祁同伟伸手。
“东山基地终端异常唤醒记录，调出来。”
周书语立即调取。
两份记录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左边是京都培训中心邮箱登录时间。
右边是东山基地宣传处终端远程唤醒时间。
凌晨三点零五分十七秒。
完全重合。
三个人盯着屏幕，会议室里只剩下主机运转的嗡鸣声。
郭世昌先开口，语气比之前沉了很多。
“有人通过宣传处终端，借京都培训中心的邮箱，把消息发出去了。”
“还不够准确。”
祁同伟指着第三个收件地址。
“他不是只想让外面知道。他还把消息送进了省政府办公厅的信息交换平台。”
他在白纸上那条横线的左端标了“03:05:17”，右端标了“05:07”——省委办的电话时间。
中间画了三个节点，分别对应三个收件地址。
一条完整的信息流转链，从终端唤醒到省委书记办公室的“关心电话”，两个小时，一环扣一环。
周书语翻出平台权限表。
“这个平台不是普通邮箱。能接收邮件的只有三个分组——督查信息、应急协调、政法联络。”
“谁能看到？”
“省政府办公厅督查室值班人员，政法委联络处，还有几个省直部门的固定联系人。”
祁同伟问：“自动转发规则谁设置的？”
“系统管理员。”
“查管理员。”
周书语调出后台权限分配记录，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省政府办公厅信息中心副主任，罗启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