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但整个汉东重工的厂区,却亮如白昼。
探照灯撕裂了夜幕,将每一条道路,每一座厂房都照得纤毫毕现。
厂区中心的大喇叭里,没有播放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而是循环播放着那首几乎被遗忘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激昂,热血,带着上个时代的质朴与铿锵。
没有人入睡。
数万名工人自发地走出宿舍,涌入厂区。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吵闹,只是默默地拿起工具,擦拭着每一台视若珍宝的机械设备,清扫着厂区里每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静待着一个历史性时刻的到来。
……
总部档案室内,灯火通明。
公关部长张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旧档案,忍不住在心里又一次腹诽。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形式主义……”
那位年轻的董事长,总喜欢搞这种突然袭击。
明天就是国家正式公示的日子,今晚却突然下令,要求连夜整理归档所有历史文件,确保万无一失。
在她看来,这纯粹是多此一举。
“张部长,这份是去年研发部的项目责任书,需要您签字归档。”
一个声音传来,是技术部的核心骨干,汉东重工的老牌正厅级工程师,徐宝山。
徐宝山,第一次见祁同伟就直接提出,汉东重工这几年为什么不行了?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外行指挥内行,这种话的人。
他的恃才傲物,哪怕面对祁同伟,也时常因为技术理念不同而据理力争,是汉东重工里有名的硬骨头。
尤其是看到原本比他高一级的赵培德下放厂长后,竟然成为了董事,徐宝山的心彻底崩塌了。
张琳接过文件,正要签字,徐宝山却忽然咦了一声,从一堆废旧文件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一份手写的责任书,因为被压在最底下,纸张已经有些褶皱。
“这……这是……”
徐宝山的声音,突然开始颤抖。
张琳好奇地凑过去,当她的目光落在纸上那几行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一份生死状!
立状人,祁同伟!
时间,正是去年特种钢研发最关键的攻坚期。
当时,孙思薇和赵德培两个团队因为顾清源的强硬,几乎将项目拖入绝境,所有人都认为项目即将失败,数千万投资即将打水漂。
而这份责任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为保全新项目团队,继续攻坚,我祁同伟自愿立下此状。若项目最终失败,所有技术决策失误、资金管理不善之罪责,由我一人承担。甘愿接受组织一切处分,乃至追究法律责任,与项目其他成员无涉!”
落款处,是祁同伟龙飞凤舞的签名,以及一个鲜红的董事长印章!
轰!
张琳和徐宝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张琳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心头翻江倒海。
她一直觉得祁同伟杀伐果断,强势得不近人情,推行铁血管理模式时,丝毫不在乎别人的非议。
她甚至私下里抱怨过,这位老板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可她现在才明白。
原来,所有的风雨,所有的风险,所有可能导致身败名裂的罪责,从来都是他一个人,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扛下了!
他从未让团队分担过半分!
而另一边,徐宝山这个年过半百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责任书,满心都是翻涌的愧疚与羞耻。
他想起了自己。
仗着技术顶尖,他多少次在会议上公然质疑祁同伟的决策?
多少次对那些看似外行的指令嗤之以鼻?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安稳地在实验室里搞研发,靠的是自己那身过硬的本事。
直到这一刻,他才被一盆冰水浇醒!
他所谓的底气,他所谓的安稳,全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用自己的前途,乃至身家性命,给赌回来的!
……
深夜,十一点。
祁同伟正在办公室审阅最后的文件,门,被敲响了。
徐宝山走了进来。
这位一向高昂着头的技术大拿,此刻却深深地低着头,他走到祁同伟面前,没有任何言语。
噗通。
他弯下腰,对着祁同伟,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祁董,对不起!”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以前,是我徐宝山有眼无珠,坐井观天!”
他彻底卸下了那一身科研人员的清高与孤傲,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我向您立誓!”
徐宝山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从今往后,我徐宝山这条命,这身技术,就彻底交给汉东重工!您指哪,我打哪!我保证,半年之内,将现有的特种钢核心算法,再优化百分之十五!”
“誓死追随,不负托付!”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他,缓缓起身,合上了要抽调他去京都参加部级培训学习的通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离开,可能就跟汉东重工没关系了。
“去吧,汉东重工的未来,需要你们。”
……
凌晨。
厂区中心的广场上,数万名工人已经自发集结,形成了一片蓝色的海洋。
徐宝山颤巍巍地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贴身的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他一层层地打开油布。
露出里面的东西——一面老旧的、沾满了油污与汗渍的红色厂旗!
那是汉东重工建厂时的第一面旗,珍藏了三十年!
徐宝山高高举起厂旗,迎着深夜的寒风,猛地一抖!
哗啦——!
那面象征着老一代工业人所有坚守与荣光的旗帜,在夜空中,猎猎舒展!
那一瞬间,台下无数老工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面旗,是他们的青春,是他们的血汗,是他们不曾磨灭的信仰!
那红旗上面的图案和他们很多人衣服扣子上的图案一样。
没人知道,他们的董事长祁同伟就是因为这一颗扣子,选择来到了汉东重工。
“汉东不朽!”
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嗓子,吼出了第一声。
“重工强国!”
瞬间,山呼海啸!
“汉东不朽!重工强国!”
“汉东不朽!重工强国!!”
数万名工人,这些朴实、真挚的汉子,此刻都热泪盈眶,他们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属于这个时代的、最磅礴的怒吼!
声浪冲破夜色,震彻天地!
祁同伟不知何时也已站上了高台,他就站在那面迎风招展的旧厂旗之下。
他看着眼前这片由赤诚与热血汇聚成的蓝色海洋,看着那一张张沾满机油却无比坚毅的面庞,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罕见的、极致的动容与温柔。
这,就是他的兄弟。
这,就是未来大国工业的脊梁!
然而,就在这全场热血沸腾、万众归心的最高潮时刻。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祁同伟的身后。
是黑子。
他俯下身,贴近祁同伟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声低语:
“首长。”
“h先生安插在国内的最后一批潜伏人员,已经暴露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