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十几辆悬挂着京都牌照的黑色奥迪，组成一支肃穆的车队，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悄无声息地刺破晨雾，驶入汉东重工的产业园区。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红毯铺路。
但那整齐划一的车型，深不可测的黑色车窗，以及车头那面小小的、却足以让任何地方官员心惊肉跳的红旗，无声地宣告了这支队伍的规格与分量。
国家级专项核验组。
正式进驻。
整个汉东重工集团总部，仿佛一头瞬间被惊醒的钢铁巨兽，所有运转的齿轮都骤然一滞。
所有员工，无论是一线工人还是行政人员，都接到了最高指令，原地待命，严阵以待。
空气，凝如实质。
九点整，汉东重工总部一号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
核验组组长李星源坐在主位，神色平静，只是偶尔翻动一下手边的材料。
而他身侧，副组长楚云飞，则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翻阅任何文件。
他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种极其规整、冰冷的节奏，匀速轻敲着桌面。
嗒。
嗒。
嗒。
“李主任，各位同志。”
楚云飞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会议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他目光扫过祁同伟，嘴角噙着一抹公式化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
“核验工作，讲究的是严谨、客观、全面。”
“技术上的先进性，我们有目共睹。但作为国家战略资源储备单位的候选者，其根基的合规性与安全性，是压倒一切的前提。”
话锋一转，如刀锋般锐利！
“我建议，今天的核验，不如就从汉东重工改制过程中的全部原始档案，以及近三年来，特别是获得军工订单后，每一笔大额资金的流向开始查起。”
他没有提一个字的技术，没有问一句产能。
直奔改制合规与资金流向！
这是所有地方改制企业最敏感、最经不起细查的两个命门！
一击致命！
在场的汉东重工高管，脸色瞬间变了。
就连陪同前来的省里干部，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是核验？
这分明是抱着有罪推定的态度，来搞专案审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祁同伟。
然而，祁同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楚云飞那淬毒的钢针，扎在了棉花上。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周书语示意了一下。
周书语立刻会意，转身走出会议室。
片刻之后。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被缓缓推开。
十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安保人员，两人一组，抬着十个沉重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保险柜，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了进来。
咚！
咚！
咚！
十个保险柜被依次放在会议室后方的空地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仿佛十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周书语走到保险柜前，戴上白手套，当着所有人的面，依次输入密码，转动钥匙。
“咔哒——”
清脆的解锁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打开第一个保险柜，从中取出一摞摞用牛皮纸袋密封，并盖着省委、省国资委、京州市委三方火漆印的原始文件。
“报告楚司长。”
周书语的声音清冷而干脆。
“这里是汉东重工自改制立项之初，全部的董事会决议、国资评估报告、职工代表大会投票记录、资产交割清单、以及省委省政府的全部审批批复文件原件，共计一千三百五十四份，无一缺漏。”
她接着打开第二个、第三个保险柜。
里面，是码放得如同阅兵方阵般整齐的会计凭证和银行流水。
“这里是汉东重工近三年的全部财务账目，共计三万四千八百笔。每一笔资金的来源、去向、用途，均有据可查。包括近期军方采购订单的预付款，每一分钱，都躺在专门的监管账户里，对应着每一项原材料采购合同，每一根螺丝钉的订单。”
周书语站在一排洞开的保险柜前，身姿笔挺，目光直视楚云飞。
“请问楚司长，您是需要我们配合，将这些材料全部搬到您的面前，还是您亲自过来，随机抽检？”
一瞬间，整个会议室，死寂无声。
楚云飞那匀速敲击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僵硬。
他死死地盯着那十个保险柜，盯着那些被完美封存、毫无瑕疵的档案，眼底那志在必得的自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正在快速干瘪。
这不可能！
任何一家地方企业，尤其是在野蛮生长阶段，怎么可能把账目和手续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这简直不合常理！
周书语的内心，却在暗自感慨。
还好，祁大哥有着近乎偏执的严谨和事事留痕的习惯。
尤其是他除了顾清源等人，对账目已经审计不下五次了。
换做龙国任何一家企业，今天都得被这位楚司长用程序活活卡死！
“很好。”
楚云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知道，在程序和资金上，他已经找不到任何突破口了。
“既然手续合规，资金安全，那我们就谈谈资格问题。”
他刻意抬高了声调，目光重新变得咄咄逼人。
“汉东重工的工业之骨确实优秀，但国家战略底座，看的是综合产能和技术储备！据我所知，汉东重工目前的核心产能，全部系于特钢三号车间。这样的规模，恐怕还够不上战略级的门槛吧？”
“我提议，为了核验的公正性，现在，立刻，突击检查三厂车间！”
这是最后的杀手锏。
他要用产能规模不足，来将汉东重工降级！
李星源眉头微皱，但没有说话。
这是核验的正常流程，他无法阻止。
“可以。”
祁同伟终于开口，第一次正眼看向楚云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请。”
十五分钟后。
当特钢三厂车间那扇厚达半米、如同银行金库般的合金大门，在一阵低沉的液压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时。
包括楚云飞在内，所有核验组的成员，全都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