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几辆考斯特缓缓驶入东方汉城项目工地。
没有鲜花。
没有红地毯。
更没有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只有几十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管理人员，列队站在大门口。
气氛肃杀得像是一场葬礼。
车门打开。
吴春林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体制内特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同伟啊。”
吴春林主动伸出手，握住祁同伟的手掌，用力摇了摇。
“怎么搞得这么严肃？”
“我们是来服务的，是来帮你们查漏补缺的，不要有抵触情绪嘛。”
祁同伟脸上也挂着笑。
标准的职业假笑。
“吴书记说笑了。”
“安全生产重于泰山，您亲自带队来指导，我们当然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
吴春林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
这小子。
定力倒是比以前更好了。
“行，那就开始吧。”
吴春林挥了挥手。
身后呼啦啦下来二十几号人。
省安监局的、省建委的、省消防总队的……
一个个手里拿着文件夹，脖子上挂着证件，眼神里透着一股“今天必须查出点什么”的狠劲。
“分头行动。”
吴春林发号施令。
“不管是工地现场，还是员工宿舍，甚至是食堂卫生，都要给我查个底朝天。”
“东方汉城是省里的脸面，哪怕是一根电线接得不对，那也是给省里抹黑！”
话说的冠冕堂皇。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股子血腥味。
这是要扒皮抽筋啊。
……
检查开始了。
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是扫荡。
这帮人显然是带着任务来的。
或者是带着显微镜来的。
“这个灭火器，生产日期虽然没过，但是压力表指针偏黄区了，不合格！记下来！”
“这堆沙子，为什么没有覆盖防尘网？扬尘污染懂不懂？记下来！”
“配电箱离地面高度差了两厘米，不符合最新颁布的省标补充条款！记下来！”
甚至连食堂后厨的苍蝇拍摆放位置不对，都被写进了整改清单。
高小琴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哪里是检查？
这分明就是找茬！
那个配电箱的标准是上个月才改的，文件都还没下发到市里，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哟，这谁啊？”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省安监局的一个处长，姓王。
地中海发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在东方汉城安保经理老张身上打转。
老张是个退伍军人，脾气直。
刚才因为一个消防通道的问题，跟王处长辩解了两句。
“你一个看大门的，懂什么叫安全规范？”
王处长把手里的记录本摔在老张胸口。
啪的一声。
很响。
“我说这里堵塞了，就是堵塞了！”
“你再敢顶嘴，信不信我让你这身皮立马扒下来？”
老张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但他忍住了。
因为祁市长在场。
“你……”
高小琴实在看不下去了，刚要上前理论。
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祁同伟。
他面无表情，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王处长一眼。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记下来。”
“让他们记。”
“所有的问题，一条都不要漏。”
高小琴看着祁同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的火气突然就被压下去了。
这个男人。
太稳了。
稳得让人害怕。
……
两个小时后。
项目部会议室。
烟雾缭绕。
吴春林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那份厚达十几页的“整改清单”。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触目惊心啊。”
吴春林叹了口气，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同伟同志，还有各位林城的干部。”
“我本来以为，东方汉城作为标杆项目，管理水平应该是全省一流的。”
“但今天的检查结果，让我很痛心，也很失望。”
他指着那份清单。
“消防隐患、电路老化、违规堆放、人员培训缺失……”
“这哪一项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如果今天不是我们来了，明天这里会不会变成火海？会不会坍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城的干部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吴春林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死死钉在祁同伟脸上。
图穷匕见。
“为了对国家负责，对人民负责，对林城的老百姓负责。”
“我代表省检查组提议。”
“东方汉城项目，即刻起，全面停业整顿！”
“整改期限不设上限，什么时候验收合格，什么时候再开工！”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停业整顿？
而且不设期限？
这等于就是判了东方汉城的死刑！
对于这种巨型商业地产项目，每一天的资金成本都是天文数字。
一期已经在运行，可是二期跟三期怎么办？
停工一个月，资金链就得断。
停工三个月，项目就得烂尾。
吴春林这是要直接把祁同伟的政绩给废了！
高小琴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吴书记，这些问题虽然存在，但大都是细节问题，完全可以边营业边整改，为什么要停业？”
“我们每天的流水……”
“坐下。”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小琴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祁同伟慢条斯理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抬起头。
看着吴春林。
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赏？
“吴书记说得对。”
“安全无小事，责任大于天。”
“检查组指出的这些问题，虽然有些吹毛求疵，但确实是为了我们好。”
吴春林眉头一皱。
这小子服软了？
不对。
祁同伟不是这种人。
“所以，我完全接受检查组的批评。”
祁同伟话锋一转。
“整改，必须整改。”
“而且要大改，特改，彻彻底底地改。”
“不过……”
祁同伟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蓝色的文件夹。
封面上印着几个英文字母：SGS。
“停业就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