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上午,乌途正在演武场检阅骑兵操练,北元山脉方向突然炸起一团火光,紧接着浓黑的烟雾翻滚着往上窜,那烟柱粗得隔着好几里地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没过多会儿,那烟就像被人掐了捻子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演武场上士兵们也纷纷放下兵器,顺着黑烟窜起的方向,朝北元山方向张望。
有人嘀咕了一句:“怕不是天雷劈中树木了吧?”
可那天明明是个大晴天,连片乌云都没有,哪来的雷?
不出意外,这人无厘头的话招来了同伴好几个大白眼。
没云哪来的雷,你当雷公跟你一样瞎?
乌途也听见了那句嘀咕,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片渐渐消散的黑烟看了很久,眉头也越锁越紧。
那画面太过熟悉了,熟得他心底翻起了一些久远的、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他眯着眼盯了半天,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吩咐达卡带人去查。
但愿,不是他想的那样。
达卡领命而去,乌途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北元山方向,直到那片天空彻底恢复了灰蒙蒙的平静。
达卡谨慎地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没有贸然开口。
哈尔轻轻放下酒碗,兀鹫停下了啃羊骨头的动作,伯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乌途不在意地抬了抬手:“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回单于,”达卡起身,依旧弓着腰,恭敬地回禀,“属下去了北元山脉,那条通往东陵村落的山路已经被毁了,碎石断枝铺了厚厚一层,路面上还有好几个大坑,坑边的冻土都烧成了焦黑色。”
他顿了顿,见乌途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下去。
“悬崖边还发现了人的残肢断臂,只是衣着已经烧毁,辨认不出是东陵人还是咱们草原的人。”
“属下仔细看了残肢上的残余皮护腕和靴底,做工像是铁勒部落的,可烧得太厉害,实在认不准了。”
乌途脸上那道刀疤在炭火映照下,微微抽动了一下,仍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用眼神示意达卡继续。
“属下也问询了附近西丽部落的牧民,他们都说,确实听见了‘砰’的一声巨响,比打雷还响。”
“也有人看见冲天的火球,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熄了,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个老人说,他亲眼看见火球从天而降,落地就炸,炸完了黑烟滚滚。”
达卡说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看了乌途一眼,
从怀中取出一块碎石递了上去。
“单于,这是属下在山脊上发现的,应当是焚烧过后留下的痕迹。”
乌途接过碎石,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石头断面焦黑倒没什么,被火烧过,黑了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焦黑石头上的那股子淡淡的硝烟味,跟他三十年前闻过的一模一样。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金帐里气氛瞬间绷紧,兀鹫放下酒碗,伯起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几个人都盯着那块不起眼的碎石。
三十年了,这味道怎么又回来了?
哈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肩胛骨上的那道旧伤,三十年前震天雷炸开的碎片嵌进去的,至今阴雨天还隐隐作痛。
“会不会是……”乌途说了一半,自动打住,“震天雷”三个字,被他硬生生摁在了嗓子眼。
他看了达卡一眼,又摇了摇头。
达卡太过年轻,三十年前那场大战还没出生,肯定没见过那个东西。
震天雷炸开的场景和寻常的山火、闪电、甚至是铁器碰撞的火星都不一样,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光和烟。
达卡描述得再详细,也只是转述,不是亲见。
乌途攥着碎石沉吟片刻,心想在场这些人里,真正在战场上闻过那味道的,恐怕只有他和哈尔。
乌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没事了,你先去休息,这件事情还要多多留意,派两个人在那片山路上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不要打草惊蛇。”
“是,单于。”达卡躬身后退,帐帘掀开的一瞬间,北风裹着雪沫灌了进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帘子落下,金帐里又恢复了沉寂,几个人盯着乌途手里的那块焦黑的碎石,谁也没先开口。
乌途则是看着达卡离去的背影,眉间聚成川字,久久不语。
“单于是在怀疑什么?”大长老哈尔看到乌途一脸凝重,直接问道,“是北元山脉那边出事了吗?”
北元山脉那边可是东陵的国土,苍狼部落距离北元山脉并不算远,快马加鞭也就是几天的路程。
如果那边真的出了什么大事,苍狼部落不可能置身事外。
乌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碎石在掌心翻了个面,那股淡淡的硝烟味又飘了出来,像极了三十年前那片战场上怎么散也散不尽的焦臭。
他沉思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怀疑:“前天上午,北元山脉那边发生了点事情,本单于怀疑是动用了震天雷,就让达卡带人过去查看了下。”
三十年前,北地游牧部族与东陵边关的那场大战,就是乌途的父亲,老单于乌骓牵头打的。
本来,其他几大部落并不同意乌骓的提议。
虽说每年都得向东陵朝贡,可也能换回不少粮食和金银珠宝,算下来没多亏,不过就是附属国的名头不好听罢了。
乌骓知道光靠嘴皮子,说服不了那帮摇摆不定的部落首领,干脆干了件让所有人闭嘴的事。
他把几大单于召集到苍狼部落演武场旁的一处山坡,当众拿出颗黑乎乎的圆球,亲手演示了震天雷的威力。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地上炸出一个深坑,演武场上的马匹惊得四散狂奔,几个单于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
乌骓站在坑边朗声说了一句:“有这样的杀器在手,还怕什么东陵?”
这才打消了各部的疑虑,联手出兵,趁东陵守军毫无防备,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一仗打完,苍狼部落在草原上的威望达到了顶峰,乌骓的名字也被写进了草原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