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聪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那笑容落在西丽坤眼里,比直接嘲讽还要让人窝火。
笑里藏刀好歹还遮一遮,他这笑里藏的是明晃晃的大砍刀,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你……”西丽坤还要发作,西丽游抬手制止了他。
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压,便压住了身后所有的骚动。
西丽游眼神锐利地盯着顾聪,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老对手的胃口。
几年不见,胃口见长啊,以前要一百匹都算狮子大开口,现在直接翻了五倍。
“顾将军,”西丽游压着嗓子,“草原上的马,就是咱们的兄弟、家人,五百匹着实太多了,西丽一族负担不起,你也是带兵的人,知道一匹上等战马意味着什么,五百匹,等于砍掉西丽一条胳膊。”
“即便是当真如同游单于所说,砍掉一条胳膊,”顾聪慢悠悠地回道,每个字都在空中晃了两晃才落地,“那也是你们自找的。先撩者贱,打死无怨,这道理,草原上应该也讲吧?”
如果老实待在草原,他们就是想要动手打劫,也找不到借口不是,自己把脖子伸过来,就别怪刀子快。
毕竟,中原人可不像蛮夷那么野蛮粗鲁。
中原人只讲道理,道理讲完了不听话,再动刀也不迟。
西丽游:……
顾聪也不纠结,右手摊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不妨西丽单于自己说个数?我听听。”
“一百匹。”西丽游吐出这个数字时,脸上的表情像在割自己的肉,割完了还得自己动手包好送过去。
顾聪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老远。
“西丽单于莫不是在说笑?还是把咱们东陵将士当乞丐来耍?”
“一百匹?打发叫花子呐?叫花子还嫌少呐,好歹多给俩铜板买个热烧饼。”
“堂堂西丽单于长子,虽说是庶出,在身份上是差了那么一点,但也不至于就值一百匹战马吧?”
顾聪收了笑,正色道:“如果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笑话西丽部落竟然如此寒酸,连个儿子都赎不起,单于的面子往哪儿搁?西丽部落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往后草原上喝酒吹牛,人家都得拿这事下酒,‘哎,听说你们单于的亲生儿子,就值一百匹马?’这脸往哪搁?”
“这样吧,”顾聪语气一转,变得格外和善,那和善假得让旁边的孙鹏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在西丽单于亲自前来的份上,一口价,四百五十匹。”
“可不能再少了,再少,本帅也不好跟弟兄们交代,毕竟……”
“被你们打伤的那两个弟兄,医药费总得有着落,而且,其中的一个年轻士兵,一条腿已经没了,可他才只有十八岁。”
“他的爹娘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娶妻生子呐。”
顾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悲痛,悲痛得跟真的一样。
当然,三牛同学的腿早就被紫宝儿救回来了,这会儿工夫正在卫所里喝小米粥、啃羊腿、跟大虎吹牛说,明年开春要翻跟头。
但这不妨碍顾聪拿他当谈判筹码。
反正,西丽游又不知道内情,这账不算白不算。
通俗的说,你看都是你儿子做的孽,你不来替他擦屁股,谁来?
文绉绉的话就是,父债子还,子债当然也需要父来还啊!
天经地义,童叟无欺。
孙鹏程在旁边简直都要笑死了。
他使劲绷着脸,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控制不住寄几,笑出声来。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顾聪这么鸡贼?
四百五十匹?
明明心理预期的数量是三百匹,开口就多喊了一百五,还说得跟打了骨折似的。
读书人昂,心眼子就是多,读过兵书的读书人心眼子更多,跟筛子似的,全是眼。
孙鹏程暗暗决定,以后跟顾聪讨价还价之前一定先摸清他的底牌,不然被卖了还要帮他数马,数完了,还得说声谢谢。
“两百匹,”西丽游咬着牙根,“这是本单于能出的最大数量了,再多一匹,本单于回去跟长老们没法交代。”
他已经在算家底了。
两百匹战马,从各家族抽调,每家出几匹,勉强能凑出来。
再多,就得动王帐亲卫的坐骑了,那等于动自己的命根子。
“四百匹。”顾聪寸步不让,语调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拔都拔不出来。
“西丽单于应该明白一件事,若是朝廷知晓此事,必定会介入其中。”
“暂且不说,西丽魃还会不会有命在,只说马匹,又何止四五百匹?”
“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是本帅带着三十亲兵跟你在这儿闲聊了,而是朝廷的正式檄文、边境全线戒严、东陵的主力骑兵压境。”
“那时候再想谈,可就晚了。”
西丽游眼神闪烁,他知道顾聪并非虚张声势。
想当初蛮夷部落都是东陵的附属,年年朝贡称臣,是他们西丽部落伙同苍狼部落带头挑起的事端,才脱离了东陵的掌控,独立起来。
东陵对他们早就不满,只是苦于没有名正言顺的发兵机会。
正愁没借口呐,西丽魃就把借口送上门了,还附赠了边关城墙下那几百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这不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吗?递的还是个金枕头。
这些年,东陵之所以按兵不动,一是没有合适理由,二是边境其他方向也在吃紧。
如今理由被西丽魃亲手送上门了,附带了边关城墙下那几百条人命。
一旦这事朝廷插手干预,那帮子小肚鸡肠的文臣们,不把西丽咬下一口肉来,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刀子都递到人家手里了,还指望人家不捅?
做梦去吧。
“三百匹。”西丽游想到这里,狠狠心,咬咬牙,牙根都在发酸,“再多一匹,本单于宁可不要这个儿子了,三百匹,换一个西丽魃。够不够?”
他说完这句话,心脏像被一双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仿佛又看见南音站在远处山坡上,辫子散了,回头看他。
那眼神不是责怪,她从不责怪他。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进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