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三年的冬天,长安城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寂寥。
细密的雪屑如同被撕碎的素帛,又似未曾书写完毕的诏书,纷纷扬扬地覆盖着春明门外的官道。废后王氏的殡车,在这三千宫娥程式化的恸哭声中缓缓前行,车轮在积雪上碾出两道深痕,像这个王朝一道永远无法愈合、也未能好好告别的伤口。
勤政务本楼上,玄宗皇帝李隆基凭栏远眺,明黄色的袍袖在寒风中微颤,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素白,仿佛在目送一场自己也无法定义的离别。
“朕…终是负了阿忠。”他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几乎瞬间消散在风里。唯有身旁侍立的高力士看见,那双曾经稳执乾坤、拨弄天下棋局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冰凉的朱漆栏杆,指甲在坚实的木质表面留下五道深刻的沟壑——这痕迹,与五年前,在那道决定一个女人命运的废后诏书上,他因剧烈挣扎而留下的指印,如出一辙。
西内苑的哭泣声穿透重重宫墙,在长安的坊市间低沉地回荡,如同一个巨大而虚无的休止符。然而,帝王的悲伤如同秋日朝露,太阳一出便了无痕迹。史官在冰冷的竹简上刻下看似公允的评语:“是以恩掩义,情夺礼也。”——用私恩掩盖了公义,因个人情感剥夺了礼法。可这评语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未完成的审判?册谥的诏书被悄然压下,祔庙的提议也无疾而终,王皇后的人生,被悬置在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尴尬境地,她的故事,在官方叙事里,成了一段被刻意模糊、未能完结的悲歌。
就在王氏灵柩抵达无相寺,那炷引魂香尚未燃尽的那个午后,朝廷之上,另一场关于“东封泰山”的议论已如沸水般翻滚起来。皇帝显然不愿,或许也不敢,留在长安这个处处是回忆、处处是未竟情愫的伤心之地。
他几乎是以一种逃离的姿态,于开元十二年十一月十九日悄然离开长安。没有盛大的告祭太庙仪式,没有御临正衙的庄严辞行,车驾轻简得近乎仓促,直趋洛阳。
一路上,竟是以击球、斗鸡这类喧闹来排遣心情,仿佛要用最快的速度,填满所有可能滋生悔恨与回忆的静默空隙。旬日便抵达东都,其心之焦躁,不容任何拂逆。
河南尹李朝隐因准备不及,接待不周,立刻被贬为潮州刺史,这雷霆之怒,与其说是对失职的惩罚,不如说是对自身那份“未完成”的悲伤的粗暴转移。
抵达东都后,皇帝在闰十一月初一于贞观殿丹凤楼大赦天下,并颁布了那道震动朝野的制书:
“朕继承皇位,已十三年...赖天地保佑,祖宗之灵,依赖众公卿竭诚辅佐,地方官尽力效劳,四海升平,兵戈不起。如今五谷丰登,天下无事,因此要祭祀天地众神,在东岳泰山向上天报告成功!决定在来年十一月十日,于泰山举行封禅大典!”
此诏一下,四方奏章瞬间被“祥瑞”淹没。兖州奏报“麒麟现于徂徕山”,齐州声称“凤凰集于历下”。对于这些明显迎合上意、企图将盛世图景圆满勾勒的消息,皇帝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这笑容背后,或许藏着一份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渴望:用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大典礼,来填补废后之事留下的巨大虚空,用一个“完成”的盛世神话,来覆盖那段“未完成”的个人悲欢。
中书令张说的府邸今夜灯火通明,与窗外清冷的雪夜形成鲜明对比。
他深谙皇帝此刻微妙的心理,那是一种创口需要华服遮盖的迫切。于是,他以“封禅乃帝王盛世之标志,已旷绝千年未有继承者”为由,率先献上精心编纂的《封禅仪注》十二篇,并请求依照太宗旧例,以高祖、太宗配享昊天上帝。此举无疑精准地挠到了皇帝的痒处。玄宗大为喜悦,重赏张说。
然而,就在这一片歌功颂德、急于将盛世推向圆满顶点的声浪中,一个沉稳而坚定的反对声音响起,出自一向以“和事佬”、“政坛不老松”着称的侍中源乾曜。
“大人,源相又递了折子。”幕僚低声禀报,打断了张说的思绪。
“还是反对封禅?”张说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仪注》校稿。
“是,措辞比上次更为激烈。依旧强调岁星在甲子,天象不吉,营室将有日蚀,绝非封禅吉年;更言山东诸州连年饥荒,此时封禅,劳民伤财,绝非盛世所应为。”
“迂腐!”张说冷哼一声,袖袍一拂,“源乾曜这个老好人,平日最擅平衡,偏偏在这等关乎国朝气象的大事上,如此固执!”
他想起今日在朝堂上,源乾曜那异常坚决的态度,辞色慷慨,一连十次上疏反对,几乎是以身为盾,试图阻挡这辆已然启动的盛世马车。源乾曜的激烈反对,让皇帝的热情暂时冷却,变得犹豫不决。
而这,也彻底触怒了志在必得的张说。他愤然指责“源乾曜阻挠破坏国家重大典礼”,两人由此心生芥蒂,关系彻底破裂。
驱散幕僚,张说烦躁地走到廊下。洛阳的雪比长安温柔,细细软软的,落在手心里,瞬间融化,只留下一丝冰凉的湿意。这转瞬即逝的触感,莫名地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终南山那个雪天,那个在漫天飞雪中练剑的少女——贞晓兕。
那时的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寒门学子,而她已是武林名门引以为傲的嫡传弟子。她在雪中舞剑的身姿,如惊鸿照影,刻骨铭心。他为她写下一首首炽热的诗篇,她在他的诗稿空白处,用朱砂画下小小的剑谱作为回应。那些月下的青涩誓言,那些关于未来的简单憧憬,仿佛还在耳边,却清晰得令人心痛。
那是一场多么盛大的、却无疾而终的初恋。它没有争吵,没有背叛,只是在现实的门第与前途面前,自然而然地…搁浅了。他娶了能助他仕途的名门闺秀,她远走江湖,音信渐稀。
没有正式的告别,没有彻底的了断,就像一首写到最激昂处的乐章,骤然中断,余音悬在半空,二十年来,从未真正落下。
“张相好雅兴。”一个清冷得如同这雪夜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
张说猛然回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见月门下立着一个素衣女子,未施粉黛,容颜虽已染上风霜,但那眉眼的轮廓更添魅惑,还那挺拔如竹的身姿——
“晓兕?”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个他以为早已封存在记忆深处、属于“未完成”过去的名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现实重新唤醒。
侍中源乾曜的府邸,今夜却是另一番光景。
烛光摇曳,映照着这位素以“政坛不老松”着称的老臣眉宇间深锁的忧色。三五清流好友围坐,皆是满面愁容,室内的空气因这忧虑而显得格外凝重。
“张公此举,无非是借封禅以固位邀宠啊!”一位年轻的门生愤愤道,试图为这场争执找到一个清晰的敌人,“老师今日廷争,面折庭争,大快人心!”
源乾曜却缓缓摇头,饮尽杯中略显苦涩的浊酒,叹道:“快意与否,于老夫已是次要。我所忧者,非一人之得失,而是天下之势,是那被‘圆满’的虚名所掩盖的裂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洛阳城雪夜里零星闪烁的万家灯火,那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份不为盛世华章所知的艰辛:
“你们可知,山东诸州,去岁蝗灾,今岁又旱,百姓早已以草根树皮为食,州府仓廪空虚,饿殍已现于野。此时举数十万之众,千里奔赴泰山,沿途州县需供应粮草,征发民夫,这‘供帐不办’的,又何止一个李朝隐?那将是千百个李朝隐,是无数鬻儿卖女的哭声!这封禅,若成了,是陛下与张相的千古美谈;若不成,或因此激起民变,谁来承担这后果?它看似一个完美的句号,实则可能是一个巨大悲剧的冒号。”
他回身,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清醒:
“张说精通典仪,善构盛世图景。但他所见的,是青史留名,是君王笑颜,是那个可以载入史册的、圆满的‘完成’;我所见的,却是驿道旁即将增加的饿殍,是州府账簿上无法弥补的赤字,是无数家庭被迫‘未完成’的生计。陛下被开元以来的治绩所鼓舞,一心效仿太宗皇帝,欲行千古盛事,填补…填补某些私憾。我若不言,谁还敢言?难道真要等到府库耗尽,民怨沸腾,再来补救吗?那时,一切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可是,”另一位友人迟疑道,声音中充满关切,“张说势大,深得帝心,老师如此强硬反对,只怕…于您自身不利啊。”
“老夫年事已高,官至侍中,夫复何求?”源乾曜平静地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正因如此,才更须尽到‘侍中’之责。侍中者,侍从帷幄,切问近对,匡辅君失。若人人都明哲保身,眼见君王行差踏错而缄口不言,只顾追求那表面的‘圆满’,要这‘政坛不老松’何用?不过是一截随波逐流、助长虚火的浮木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说可以骂我‘沮格大礼’,可以与我隙末。但只要陛下因我之言有一丝犹豫,能让这封禅之议暂缓,能给山东百姓一丝喘息之机,能让这所谓的‘盛世’多一些扎实的根基,少一些虚浮的风险,我源乾曜,便对得起这身紫袍,对得起‘不老松’这三个字。有些事,宁可‘未完成’,也强过‘错误地完成’。”
窗外,寒风乍起,吹动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应和着这位老臣孤独而执着的坚守,对抗着那席卷而来的、急于求成的“完成”的浪潮。
张说的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试图驱散二人之间那长达二十年的冰封时光。
贞晓兕解下红色斗篷,露出依旧清丽的面容。岁月待她不算刻薄,未曾夺去她眼中的神采,只在眼神添了几道睿智,反而更显历经风霜后的沉静风韵。然而,她那疏离的神态,比窗外的冰雪更让张说感到寒冷。
“一别二十年,张相风采更胜往昔,权势滔天,恭喜了。”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针,刺向张说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晓兕,你我之间,何必一见面就如此…”张说苦笑,试图在她面前维持的宰相威仪,瞬间土崩瓦解,“你突然来访,不会只是为了讽刺我这个故人吧?”
她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粗糙的文书,轻轻放在书案上:“山东七十二位江湖同道联名,托我转交张相。他们人微言轻,奏章无法上达天听,只能通过这种江湖方式,让您听听草野之声。”
张说展开一看,脸色渐变——那并非正式的奏折,而是一份详细记录山东各州真实灾情的密报,数据详实,笔触质朴,记录着饿殍何处、民怨几何,触目惊心。
“这是何意?”他抬头,心中已明了,却仍忍不住一问。
“张相一心推动封禅,欲成就千古贤相之名,可知您这‘圆满’的盛世图景之下,多少百姓已在易子而食?”贞晓兕的目光如她昔年的剑锋,直指他的内心,“你当年在终南山对我说的那些话,难道都忘了吗?你说他日若居庙堂,定要‘兼济天下’,要‘为民请命’…如今这些誓言,都随着你的权势和这追求‘完美’的封禅大典,烟消云散了吗?”
张说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书案才稳住身形:“你…你竟如此看我?在你心中,我张说之便是这般蝇营狗苟、不顾民生之辈?”
“那我该如何看你?”她向前一步,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打破了表面的平静,“那个在终南山大雪中,宁愿冻得浑身僵硬也要等我练剑归来,只为送上一首新诗的张说之;那个对着山峦发誓,说若得志,定不负苍生不负卿的寒门学子…如今何在?是谁,把他弄丢了?”
往事如决堤潮水,轰然涌来。那是开元元年的冬天,终南山的雪比洛阳现在所见更大、更纯粹。年轻的张说还是个白衣书生,为了见她一面,在她练功的山门外等了整整一天,几乎成了雪人。
她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地为他拂去满身积雪,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咧开一个笑容,在她温热的手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兕”字,说:“他日我若得志,定不负苍生不负卿。” 那字的笔画,透过皮肤,烙印在她心里,二十年未褪。
可后来呢?现实是冰冷的。
他需要门第的助力,需要更快捷的仕途,他娶了名门闺秀,步步高升,终于位极人臣;她则毅然远走江湖,将情丝斩断,凭借一身武艺与肝胆,成为武林中人人敬仰的“贞师”。
二十年光阴,改变了太多,那场无疾而终的感情,成了两人心中一个从未真正和解的“未完成”的魔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