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通想了想继续说道:“周宁想困死我们,那我们便和他耗下去。待到他南州局势繁杂、兵力分散之时,便是我们突围再起之日!”
崖洞之内,残部重振旗鼓。
山外,清查内应、死守要道的行动全面铺开。
深山内外,两方势力的拉扯愈发激烈。
一方步步紧逼,欲斩草除根;一方负隅顽抗,拼死求生。这场深山对峙,已然进入最煎熬的拉锯阶段。
南淮城战火熄尽,满城残垣焦土,硝烟久久不散。
周宁坐镇中军行辕,听着暗卫轮番回禀搜山进度,指尖轻叩案几,神色平静无波。
麾下众将皆战意浓烈,纷纷请命:增调人手、锁死所有出山隘口,层层清剿、寸土不漏,务必将林通、周策一众残寇就地剿灭。
可周宁看得更远。
群山连绵百里,林海浩瀚幽深,沟壑密林无数。
若真逼得鱼死网破,林通定然会带着周策遁入深山绝地,隐匿蛰伏。
到那时,千山搜捕、徒劳无功,只会拖慢局势、空耗兵力。
他眸光微沉,淡淡传下密令:命全线搜山暗卫刻意收势、放缓合围,阵线虚留缺口,佯装疏漏。
不求速擒,只求“驱出”。
深山绝境最磨人心。饥寒、疲累、惊惧,三样东西叠加,足以摧垮任何人的耐性。待他们耐不住深山困厄、主动走出山林,脱离密林屏障,便是瓮中捉鳖,插翅难飞。
深山暮色阴重,参天古木遮断天光,林间终年阴寒潮湿,腐叶积厚,每一步踏下都是泥泞烂叶,湿冷刺骨。
两日一夜,林通带着周策与十余残存护卫,一路亡命奔逃。
身后搜捕马蹄、哨声、甲叶脆响隐隐不绝,如附骨之疽。
林通极稳,稳得近乎冷酷。
他从不走常规逃路,数次逆行折返,专挑荒无人烟、荆棘丛生、距离暗卫搜捕范围最远的险地穿行。
别人只求活命逃命,他逃命之余,始终在盘算退路、留存底牌、观察局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残兵,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寥寥护卫,而是身边这位落魄颓靡的福亲王嫡子,周策。
奔波两日夜,一行人终于穿出层层林海。
山风扑面,眼底豁然开朗。群山尽头,山下田垄错落、村落炊烟袅袅,人间烟火近在眼前。
一众护卫皆是心神大松,眼底迸出劫后余生的狂喜,连日紧绷的身子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唯独林通面色不动,眼底仅有一抹极淡的释然,转瞬便被深沉的冷色覆盖。
喜悦是旁人的,算计是他自己的。
最狼狈不堪的当属周策。
金枝玉叶,自幼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半分苦楚。
这两天一夜,无米无水、无毡无火,白日披荆斩棘,夜宿寒林湿土,渴饮涧水,饿嚼酸涩野果。
此刻一出山林,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他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山石之上,浑身脱力,筋骨酸痛得近乎碎裂。
饥饿、疲累、恐惧、寒凉,层层叠叠压垮了他。
他垂着头,大口喘息,眼底一片灰暗麻木。甚至荒唐地生出一念——若是此刻周宁派人送来一顿热食、一席安处,他情愿立刻束手就擒,再也不想受这炼狱般的逃亡之苦。
夕阳沉落,山野迅速沉入昏暗。
林通心思缜密、行事谨慎,绝不冒半分风险。
他即刻遣出一名最机灵、最擅周旋的护卫下山探察,叮嘱他隐匿行踪、细查村落动静、有无暗卫埋伏、有无官兵暗哨。
片刻后,护卫匆匆折返,神色安稳。
“将军,山下村落极偏,远离官道,周宁人马尚未至此,四下安宁,并无异常。”
说着,护卫取出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几枚粗粮大饼,带着微薄烟火气。
“属下谎称进山迷路,向村民换购而来,可供众人暂且充饥。”
林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疲惫惨白的脸色,最终落在瘫坐不起的周策身上,伸手递出一枚大饼。
周策早已饥火焚心,近乎失智,抓过饼便不顾一切大口猛吞。
数日未进熟食,饥极失控,他咀嚼又急又猛,全然不顾粗砺干硬的饼面刮得喉咙生疼。
下一刻,意外骤生。
一口面饼未及下咽,死死卡在喉间。
周策脸色瞬间涨成紫红,双目暴突,双手死死扼住脖颈,呼吸骤然滞涩,胸腔剧烈起伏,发不出半点声音,窒息的剧痛瞬间攫住全身。
护卫大惊,急忙递上水囊。
林通上前一步,掌心沉稳、力道精准,接连重拍周策后背。
“咳——!咳咳!”
卡在喉间的饼渣终于被震出,周策俯身剧烈呛咳,涕泪横流,狼狈至极。他抢过水囊,仰头狂灌清水,良久才喘回气息。
也正是这一阵剧烈呛咳,彻底击溃了他濒临破碎的心理防线。
连日来积压的惶恐、颠沛、绝望、委屈,尽数轰然崩塌。
堂堂王室殿下,落得山林逃窜、食不果腹、濒死窒息的地步。前路茫茫、日日惊惶,不知明日能否活过,不知今夜能否安度。
他蹲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失声痛哭,哭声嘶哑绝望,满是彻骨的疲惫与厌弃。
“我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
林通静静立在一旁,垂眸看着痛哭失态的少年殿下。
面上神色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怜悯。
相反,周策这副脆弱、怯懦、不堪一击的模样,尽数落在他眼底,让他心中暗自鄙夷,也暗自笃定——此人无用,却有用。
无用,是难堪大任、不堪磨难,心性软弱不堪扶。
有用,是身份尊贵、名正言顺,是他眼下唯一可用的旗帜、唯一可赌的筹码。
乱世流离,败军残寇,人人皆可弃,唯独周策不能弃。
只要周策活着,他便是护主忠臣,便可借福亲王嫡子之名,收拢四散南淮残兵、招抚旧部势力。
哪怕大势已去、难复南淮基业,亦可携残部远走海外、割据一方,再造立足之地。
至于周策的下场?
林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快得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