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面具之下，周羽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快、极深的贪欲精光。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绪翻涌何等剧烈。
他执掌长生教，手握长生丹秘术，最擅长蛊惑人心、驯化万民，唯独缺疆域、缺城池、缺大量可供传教扎根的土地与人口。
若能借着此战，不费一力、不损根基，白白吃下三分之二南州疆域，长生教便可顺势落地生根、大肆吸纳流民信众，势力必将迎来井喷式暴涨，是他筹谋多年、求之不得的天大机缘。
条件，完美契合他的野心。
合作，百利而无一害。
但！
枭雄最深的城府，便是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分毫。
周羽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连一丝细微的神态波动都未曾流露。
外人看不见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他依旧端坐如山，头颅微垂，面具遮住所有情绪，整个人沉静得近乎漠然。
他指尖极轻地、极缓地，在王座扶沿划过一寸，动作慵懒又矜贵，像是在随意斟酌，又像是全然未将这份厚利放在眼里。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眸，已然彻底敛尽锋芒与贪欲，只剩一片淡漠幽深、高深莫测的平静，仿佛魏无忌抛出的半壁疆土，在他眼中不过是尘埃微末，不值动容。
片刻的静默权衡后，他才不紧不慢，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恶、听不出倾向：
“疆域分割、结盟出兵，牵扯我教万千信徒安危、全境基业走向，兹事体大。”
“非孤一时一念可定。容孤召核心长老议事权衡，斟酌利弊，再予你答复。”
全程语气冷淡疏离，姿态从容端严，没有半分被利益打动的痕迹，全然是上位者审慎自持、不贪近利、稳重谋局的至尊气度。
魏无忌虽心中焦灼如火，恨不得立刻敲定盟约、借兵解围，却全然看不出半点破绽。
他看着眼前这位喜怒难测、深不可测的长生天尊，心中唯有敬畏。
这般关乎战局国运的大事，的确不容草率。天尊审慎商议，理所应当。
纵使心急如焚，魏无忌也只能压下躁动，躬身恭谨道：“天尊公允持重，晚辈佩服！晚辈便在长生城静候佳音，绝不叨扰。”
说罢，他恭恭敬敬躬身退下，退出大殿，满心忐忑地等候答复。
厚重殿门缓缓合拢，隔绝内外，彻底锁死了殿外的视线。
方才那副高深莫测、淡然审慎的尊主姿态，瞬间从周羽身上尽数褪去。
殿内孤灯摇曳，寒雾沉沉，再无半分温吞气度。
周羽缓缓抬眸，面具之下，一双黑眸冷得彻骨，方才的从容审慎尽数消融，只剩执掌生死、俯瞰棋局的凛冽杀伐。
他指节骤然收紧，轻轻一扣王座暗格。
一道黑衣黑影自殿顶阴影无声坠地，双膝贴地，屏息待命，连头颅都不敢抬起。
周羽声线低沉、冷厉、短促，每一字都带着不容忤逆的君威，句句诛心，字字绝杀。
“传孤三道绝密敕令，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其一，令朱杰所辖全部潜伏暗部，尽数抵近益、西二州战地边缘。隐匿待命，只藏不战。坐等盟约落地，待两败俱伤之际，即刻接手城防、控锁要道，抢占所有地利。”
“其二，炼药堂即刻备足轻效丹药，伪装粮草分批西送。入周明军中，稳其军心、激其凶性。孤要他麾下兵马，人人死战、不计损耗，替孤耗空周宁主力精锐。”
“其三，全境内线一并启动，暗中散播流言，造势长生教倾巢驰援、大势在周。彻底稳住周明死战执念，逼他倾尽举国兵力，与周宁死磕到底、拼尽家底。”
黑影浑身肃然，沉声叩地：“属下遵令！誓死执行！”
黑影身形一闪，再度融入黑暗，转瞬无踪。
空荡荡的长生殿中，只剩周羽独坐高台。
他眸光穿透殿宇云海，落向遥远的西线战场，唇角在面具下微微勾起一抹凉薄狠笑。
周明以为捡来了救命外援，妄图借长生教翻盘续命。
周宁以为步步碾压、稳操胜券，可一举荡平西州残余势力。
可笑。
这世间棋局，从来不由胜负者定，只由坐收渔利者定。
他要的从不是一场联手胜战。
他要的是——周明血战耗骨，周宁用兵耗魂。两方尽残，一地废墟。
待到双雄力竭、兵马空耗、疆域残破之时，便是他长生教入主南土、尽收河山、独霸天下的那一刻。
风起云海，暗流已落。
世间厮杀，皆为他做嫁衣。
三日转瞬而过。
这三日夜，长生城风静云凝，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处棋落子稳，无数密令早已顺着隐蔽渠道传遍边境、战地、暗营。
殿外世人只知长生教静默观望，无人知晓周羽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成熟，收割全盘战局。
第三日正午，长生殿传下尊令——召见魏无忌。
等候三日、心悬三日的魏无忌，闻声之际，心头骤然一紧，既有忐忑，更有难以压制的激动。他知道，今日便是决定西州存亡、太子生死的关键时刻。
他整肃衣冠，随黑衣卫再度踏入那座令天下敬畏的长生殿。
殿内依旧寒雾幽幽，药香沉沉。
玄玉高台之上，黑袍覆身、铁面覆容的长生天尊端坐如故。
周身威压深沉如水，不见喜怒，不露偏向，依旧是那副俯瞰苍生、淡漠万物的至高姿态。
魏无忌躬身垂首，礼数恭谨：“魏无忌，参见天尊。”
周羽静默数息，空洞冰冷的视线落在魏无忌身上，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落下，没有多余铺垫，直接定论：
“三日内权衡利弊，核查局势。”
“本尊准你所请，长生教应允结盟，与太子周明共击周宁。”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宛若惊雷炸在魏无忌心头！
整整三日悬心、三日忐忑、三日煎熬，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魏无忌身躯微震，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极致的惊喜与狂喜，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碎裂，整个人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