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门内毫无回应。
只有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檐下几盏红灯笼轻轻晃动。
“张起龄!张起龄!”王崇宗又喊了几声,伴随一阵剧烈咳嗽,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整个人仰面倒地昏死过去。
门前两名黑衣保镖目睹全程,面色毫无波澜,眼神冷硬如初,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生老病死、权贵尊卑,在他们眼中,早已司空见惯。
周无机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对陆阳说:“连一个富贵商人和莱阳大佬,都被这样粗暴地拒之门外,陆宗师,贫道看咱们未必能进得去。”
陆阳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神色平静:“再等等。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带着信来的。”
“但愿。”周无机不再说话,陪着陆阳一起站在旁边耐心等待。
日头渐渐西下,山风更凉,张家门前的阶上还残留着方才打斗留下的血渍和碎砖。
两人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侧门终于再次打开。
这回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身穿长衫的男人,一副管家打扮,留着短须,面容清瘦,步履沉稳,身后还跟着两个佣人。
他站在门内张望了一圈,目光淡淡扫过路口晕厥的王崇宗,眼里无半分波澜。
然后视线快速掠过全场,最终落在身姿挺拔,气定神闲的陆阳身上。
他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谦和,与方才保镖的冷漠蛮横判若两人:“在下张家管家张忠,敢问哪位可是陆阳先生?”
陆阳上前一步:“是我。”
那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又看看旁边穿着道袍的周无机,略一犹豫,才道:“家主已经看了信,吩咐请两位入内说话。请随我来。”
陆阳微微颔首:“有劳管家。”
说完转头示意周无机。
周无机眼中闪过喜色,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青石台阶,跟随在管家身后,迈步踏入了这座长白山张家大院。
陆阳与周无机跟着管家一路穿堂过院。
院中古木参天,奇石罗列,偶有佣人低眉垂首经过,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管家将两人引至西侧一处堂屋,屋内陈设古朴,正中挂着一幅“松柏延年”的中堂,两排太师椅分列左右。
管家请二人落座,又让下人们奉上热茶,随后拱手道:“二位请在此稍候,家主稍后便到。”
说罢便转身退了出去。
陆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情平静。
周无机也喝了口茶,左右打量了一番,见四下无人,低声对陆阳道:“这张家排场果然大,连待客的茶都是几十年的普洱。”
陆阳不置可否,只“嗯”了一声。
可这一等,便是半个多小时。
堂屋里除了他们二人,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再进来。
杯中茶已凉透,外面偶尔有鸟鸣和风声,却始终不见张起龄的身影。
周无机渐渐坐不住了,在太师椅上挪来挪去,最后干脆站起来,走到门边张望了一会儿,又回来坐下,压低声音抱怨:“好家伙,好大的架子!咱们持殷天泉的亲笔书信登门,也算半个故人来客,硬生生在这里大半个钟头了,这老张家是什么意思?把咱们当空气晾着?这也太失礼了。这区区地方世家,排面倒是摆得比隐世宗门还大。”
“我们是来求人的。”
陆阳淡淡道,“求人者,自然得多几分耐心。再等等。”
周无机叹了口气,只好继续坐着。
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
堂屋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由远及近,是一男一女。
“萧克清!你少来这套!你心里那点小九九,真当本小姐看不出来?”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声音娇媚,却满是娇纵。
陆阳抬眼望去,便见一个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正快步从堂前回廊走过。
她生得极美,五官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然的妖冶,身量修长,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浅紫色短裙,脚上踩着细高跟短靴,走路时下巴微抬,气势凌人,一看便是被宠坏了的大小姐脾气。
跟在她身后的年轻男子同样二十多岁,生得温润清俊,穿着深灰色西装,一派富家子弟的模样。
他亦步亦趋地追在年轻女子后面,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嫣然,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你和那个姓苏的有过节。我以为你们是闺中好友,这才帮着她说了两句话。我要是知道她得罪过你,我肯定半个字都不会替她辩解。”
“你不知道?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张嫣然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着他,“苏晚晴是什么人,这圈子里谁不知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她出头,知不知道别人背后都怎么看我?萧克清,你这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你站在她那边。”
萧克清急得脸色发红,连连摆手:“我哪敢啊!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我要是早知道她与你不对付,打死我也不掺和。这次是我糊涂,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别生我的气。”
“我打你骂你做什么?”张嫣然冷笑,抱着胳膊斜睨他,“我还得谢谢你,让我看清楚,原来在你萧克清眼里,什么人都值得你怜香惜玉。既然你那么喜欢替苏晚晴说话,那你去找她好了,还来追我做什么?”
萧克清脸色一白,急声道:“嫣然,别这样。你听我解释,只是因为那日人多,怕事情闹大。你和她有龃龉,我是真不知道。我若知道,必然二话不说站在你这边。你信我一次。”
“信你?”
张嫣然嗤笑一声,声音更冷,“萧克清,想做我张嫣然的男人,光靠嘴皮子可不行。今天你能帮别的女人说话,明天你是不是就能为了别的女人,连我张家都卖了?你还是早点滚回你的江南,省得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萧克清彻底无奈,放低所有姿态,步步软声哄劝:“我错了,嫣然,是我愚笨,是我考虑不周。我不知道内情,害你受了委屈,我给你赔罪,你别气坏了自己。”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全程低头认错,极尽包容。
那模样落在周围几个远远避着的下人眼里,都不禁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多看一眼。
可张嫣然素来被张家上下宠得无法无天,心气极高,半点委屈不肯受的,此刻怒火正盛,分毫不肯退让:“赔罪没用!!”
萧克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了又松。
忽然上前一步,双腿一弯直直跪了下去,仰着脸目光灼灼地望着张嫣然:“嫣然,我真的错了。以后你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上,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保证,从今往后,我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任何女人都别想让我多看一眼。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成不成?”
堂堂男子汉,只为化解一场误会,哄骄蛮小姐消气,毫不犹豫屈膝下跪。
周无机在堂屋里看得直摇头,压低声音对陆阳道:“这张家果然门风不凡,一个女儿都傲成这样。再看那小子,堂堂七尺男儿说跪就跪,真是没骨头。家教如此,也怪不得门口那些保镖那么跋扈。我看这张家,未必是什么善地。”
陆阳没接话,只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正说着,回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缓缓响起,穿透庭院:“嫣然,何事在此喧闹,闹得府中不得安宁?”
闻声,转头望去。
只见庭院尽头,一名身形高瘦,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缓缓走了过来。
老者面容清癯,眉眼深邃,不怒自威,一身素色宽松长衫,步履沉稳,周身自带久居上位的磅礴气场。
他身后跟着管家张忠和两个上了年纪的随从,排场不算大,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张嫣然一见他,立刻变了脸色,撇下萧克清小跑过去,挽住老人的胳膊,娇声道:“爷爷,您可来了!他欺负我,您得给我做主。”
萧克清也赶紧从地上站起来,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克清,见过张老先生。方才与嫣然闹了点小误会,都是晚辈的不是,老先生勿怪。”
行礼过后,他又转头看向身旁撒娇嗔怨的张嫣然,“嫣然,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会犯这种错惹你生气了。”
张起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又落回萧克清,语气平缓:“萧家小子,你心性也算尚可,只是性情太过优柔,耳根太软。嫣然性子娇直,素来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你却屡次因旁人小事惹她动怒,遭受委屈。”
萧克清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勉强挤出笑容,低声道:“张爷爷教训得是,都是晚辈的不是。往后我一定加倍注意,再不惹嫣然生气。”
“知道无用。”
张起龄微微摇头,语气淡漠宣判,“你连身边人情分寸都拿捏不准,分不清亲疏远近,护不住自己身边人。这般心性定力,没有资格做我张家的女婿。”
张起龄说完便不再理萧克清,只朝张嫣然递去一个眼神。
张嫣松开爷爷的胳膊,抬着下巴跟在身后,临进门时还回头狠狠剜了萧克清一眼。
萧克清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脸失魂落魄。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嫣然跟在张起龄身后进了堂屋。
陆阳和周无机早已起身。
陆阳拱手道:“见过张老先生。”
周无机也随后行礼:“贫道周无机,见过张家主。”
张起龄上下打量了陆阳一眼,见这年轻人方才在这枯等一个多小时,如今面上却无丝毫不耐,不由暗暗点头。
然后在主位落座,才抬手示意两人:“二位请坐。刚才有些家务事耽搁了,让二位久等。”
陆阳坐下,微微笑道:“老先生客气了。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能得老先生拨冗一见,已是晚辈之幸。”
张嫣然站在爷爷张起龄身后,目光懒懒地扫过陆阳。
这个能让爷爷亲自接见的年轻人。
张起龄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语气带着赞许:“年轻人不骄不躁,沉得住气,不错。你前来的目的,老朽已经知晓。”他放下茶盏,看着陆阳,“你要寻找五彩金人参,对吧?”
陆阳也不绕弯子:“是。晚辈急需五彩金人参救命,特持殷天泉庄主书信登门,敢问老先生,张家可还有此物?”
张起龄轻轻叹了口气:“五彩金参,集天地五气,日月精华,举世罕见,数百年未必能诞出一株。我张家世代采参,也只在前人笔记里见过关于五彩金参的只言片语。府中药库虽收了不少奇参异种,但如今真正的五彩金参,确实没有。”
陆阳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显,只道:“我明白了。多谢老先生告知。”
周无机也露出失望之色,小声嘀咕:“折腾这么久,张家居然也没有……那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看着二人失落的神色,张起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悠然:“二位也不必过于失望。张家药库无存,不代表这长白山中没有。”
周无机瞬间抬头,满脸疑惑:“老先生,外界皆知长白山早已封山数年,深山禁地凶险莫测,寻常人根本无法踏入,如何能寻药?”
“封山令,前些日子已然解除。”张起龄淡淡开口,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群山,“长明日我张家正好要组织人手,深入长白山腹地一趟。你若有兴趣,可以随队同去。”
陆阳还未接话,周无机已经变了脸色:“张家主,长白山深处,传闻里面凶险异常,大雾封山,猛兽横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可是连老参客都不敢轻易进去的地方啊!”
“正因深处凶险、人迹罕至,无人踏足惊扰,五彩金人参才极有可能藏于深山秘境之中。普天之下,唯有长白深山,能孕育出这等天地奇珍。”
张起龄笑了笑:“机缘便在山中,小友若想要五彩金人参,唯有险中求取,能不能寻得灵药,全看机缘和胆识。
周无机连忙看向陆阳,压低声音提醒道:“那地方真不能去……”
可陆阳却已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起龄:“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