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推开院门的瞬间,手里的锤子脱了手,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的目光钉在院子中央——张海楼整个人蜷在泥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线干涸的血痕,衣领敞开半边,锁骨下方一片青紫淤痕触目惊心。
张海侠几乎是扑过去的。
膝盖砸在泥地上,闷响。
张海楼!他的声音劈了。
张海楼眼皮掀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弧度:……虾……仔……
张海侠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干的……张海楼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趁你不在……他又杀我……
张海侠看着那双半阖的、努力想撑住的眼睛——然后他忽然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明显,目光里的慌张也一寸一寸地退下去。
张海楼注意到他的变化。虚弱的眼皮底下那双眼睛没控制住眯了一下。
……你松什么气?他哑着嗓子问,我快死了你看不见?
张海侠没说话。他把张海楼从地上捞起来,扶着他靠在自己肩上,动作还是轻,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他拍了拍张海楼肩上带着的些许土,然后和他对视。
另一个张海楼干的?张海侠问。
张海楼声音比刚才更弱了,嘴角那丝血还没擦,目光有点发虚:嗯……他、他趁你不在——
行了。张海侠打断了他,那就没事了。
张海楼愣了一瞬。那点气若游丝的虚弱卡在半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偏头看着张海侠,眼底的委屈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没事?虾仔,我差点被他——
他会听我的话。张海侠说。
张海楼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张海侠那张笃定到近乎理所当然的脸,看了好几秒,慢慢坐直了身子。刚才那副奄奄一息的虚弱像一层被揭下来的皮,一寸一寸地褪干净了。他自己抬手擦了嘴角的血——那血不知道什么涂上去的——又整了整衣领,最后歪着头看张海侠。
你就那么相信他会听你的?张海楼问。声音里那股子虚弱散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种探究的、微微炸毛的意味,你跟他才处了几天?
因为他也是你。
你答应我的事——他顿了顿,从来没有食言过。
张海楼眯起了眼:你倒是挺自信。
不是自信。张海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垂眼看着歪倒在地上的张海楼,是你答应过我的从来都会做到。什么时候都一样。不管是哪个——他偏头想了想,你都会做到。
张海楼仰着脸看他,看了很久。暮色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光斑。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从刚才那种探究的、带着刺的弧度,弯成一种软下来的、化开了的弧度。
虾仔。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又黏又轻,我在你心里这么好啊?
张海侠别开了目光。耳根那一点红在暮色里不甚分明,可他岔开话题的方式太过明显:你身上的伤。
假的。张海楼摆了摆手,自己伸指头在颈侧搓了两下,搓掉一层薄薄的红色颜料,鸡血。他临走前涂的。本来想给他上上眼色——他抬眼看了看张海侠,你倒好,一眼就看穿了。
没看穿。张海侠说,你演得挺像。
那你怎么不急了?
因为——张海侠又顿了一下,指腹无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指节,你说他干的。我当然不急了。
张海楼看了他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然后还嫌不够。他伸出手,抓住张海侠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指缝里,晃了晃,眼底亮晶晶的。
虾仔。他仰着脸,声音又软又黏,其实你一直暗恋我对不对?
张海侠没说话,那几根被他扣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死不要脸的,又爽到了。
那——张海楼勾了勾手指头,笑得眉眼弯弯的,我也要。
张海侠低头看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弯下腰来,可还没等他把腰弯到位,张海楼已经一把攥住他的领口往下一拽,仰脸吻了上去。
又急又凶。带着一股子你居然敢信他信得那么笃定的醋劲和你信的是我的得意,搅在一起,乱七八糟地糊上来。
可不过几秒,张海楼猛地推开了他。
——喘、喘不上气——他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涨得通红,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水光,瞪着张海侠的眼底湿漉漉的,又凶又羞。
“你亲得这么顺,这么、这么自然——”他咬着牙,眼底湿漉漉地盯着张海侠,像是在审犯人,又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你说,你跟他到底练过多少回?嗯?到哪步了?都亲上了,别跟我说只是手碰手!”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张海侠还弯着腰,被他推开之后僵了半秒。看着张海楼涨红的脸和起伏的胸口,嘴角终于压不住了,轻轻弯了一下。
……这是我的初吻,菜就多练。他说。
张海楼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重新仰起脸,嘴角慢慢弯成一个又甜又软的弧度。
虾仔。他哑着嗓子说,你再说一遍。这是你的初吻。
张海侠垂着眼看他,暮色从身后笼过来,把他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藏在阴影里,“你不相信?”
相信你。他说。
脸上是纯粹的、满得溢出来的、少年人毫不遮掩的开心。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墙根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嗑瓜子的脆响,像是被风送错了方向。张海侠偏头朝那边望了一眼,喊了一句:师傅,绿茶味儿不正,下次换海盐的。
墙根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脚步声急匆匆地远了,夹杂着一句含含糊糊的我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