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朱棣的抉择
洛凡想了想,缓缓开口:“先摸清底细,金帐汗国现在是什么状况?莫斯科公国又是什么状况?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金帐汗国跟西边的波兰、立陶宛是什么关系?”
“这些信息,不能只靠探子道听途说,得有自己的情报来源。”
“你是说,派人去?”
“对!”
洛凡点头:“但不是以朝廷使节的身份去,太正式了,反倒不好。”
“可以先派几个通晓蒙古语、突厥语的商人,以做生意的名义,去金帐汗国的都城走一趟。”
“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军事部署、民心向背,顺便也打听一下莫斯科公国的事。”
朱标沉吟了片刻,微微点头:“这个法子稳妥。”
“其次,稳住局面。”
洛凡继续说:“朱棣已经收服了草原上大大小小二十多个部落,控制的人口超过十五万。”
“这些部落,有一部分原本是金帐汗国的属民,后来因为金帐汗国衰落,转而归顺了大明。”
“金帐汗国现在顾不上它们,但以后未必不会打它们的主意。”
“你是说,金帐汗国可能会来抢?”
“不是抢,是讨要。”
洛凡纠正道:“这些部落原本就是金帐汗国的藩属,金帐汗国的可汗如果要讨要,名义上说得过去,咱们得提前想好对策。”
“对策?”
朱标想了想:“让老四在边境上摆几千骑兵,他们要是敢来,就让他们尝尝火铳的滋味。”
洛凡笑了笑,没有接话。
陛下骨子里还是硬的,这一点跟太上皇如出一辙。
“最后,也是臣觉得最重要的。”
洛凡的神色认真了起来:“朱棣殿下已经打到了金帐汗国的家门口,这说明什么?说明从大明到金帐汗国,这条路是走得通的,虽然远,虽然难,但不是不可逾越。”
朱标的眼睛亮了一下。
“既然走得通,那以后这路上的一切,就都跟大明有关了。”
洛凡的手指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画了一个大圈:“这片草原上的每一个部落、每一个水源、每一条商路,都是大明的战略利益。”
“现在它们还不值钱,但将来,等大明的铁路修过去,等大明的汽车开过去,这片土地的价值,不可估量。”
朱标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桌上敲击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的意思是,让老四在那片草原上站稳脚跟,不光是为了收服几个部落,更是为了给将来铺路?”
“陛下圣明。”
洛凡躬身道:“臣就是这个意思,燕王殿下现在做的,不只是在开疆拓土,更是在为大明的未来扎下一根楔子。”
“这根楔子扎得越深,以后大明的根基就越稳。”
东暖阁里又安静了下来。
朱标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看着那片空白区域上的那个炭笔问号,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拿起朱棣发回来的那份电报抄本,又看了一遍。
那一行行字仿佛在纸面上跳动,变成了朱棣在北方的寒风中举着望远镜眺望的身影。
“来人。”朱标提高了声音。
“陛下。”太监王吉祥应声而入。
“笔墨。”
王吉祥连忙捧来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好。
朱标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四弟棣:电报收悉,金帐汗国之事,朕与护国公已详议。”
“此国虽大,距我大明甚远,劳师远征得不偿失,通商互惠亦路途遥远成本高昂。”
“然四弟既已率部抵其边境,当如何应对,朕不做遥制。”
“一切由四弟便宜行事,或战或和,或进或退,皆由四弟自决。”
“朕惟有一言相赠:草原虽广,大明的步子更大。四弟保重。”
他放下笔,等墨迹干了,把信纸折好,递给王吉祥:“发报。”
“遵旨。”
王吉祥双手接过信纸,退了出去。
朱标重新坐回炕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也不管凉不凉,仰头喝了一大口。
“陛下这是把锅甩给朱棣殿下了?”洛凡笑着问道。
“什么甩锅?”
朱标瞪了他一眼:“这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老四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洛凡嘿嘿一笑,不再多嘴。
千里之外,草原腹地。
朱棣的帐篷里,那台无线电台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一个负责通讯的亲兵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听着,忽然神色一动,提起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起来。
“王爷!南京回电了!”
朱棣正在地图上画着什么,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炭笔,大步走了过来。
亲兵把记录下来的电文双手递上,朱棣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便宜行事……”他念叨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咧开了。
大哥这是放权了。
不是让他自己看着办,而是告诉他:你做的事,朕都支持,你往前冲,朕在后面给你兜着。
他把电文折好,塞进怀里,转头对亲兵说:“把王妃请来。”
“是。”
没过多久,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徐妙云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褙子,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的披风,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银簪子,脸上不施粉黛,但气色很好,一点都不像是在草原上待了一整个冬天的人。
“王爷找我?”她走到朱棣面前,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地图,又看了一眼朱棣的表情:“南京回信了?”
“回了。”朱棣把电文递给她。
徐妙云接过去,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她看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光是嘴上安静,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大哥让你便宜行事。”她抬起头,把电文还给朱棣。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朱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着徐妙云走到地图前,指了指金帐汗国的位置。
“我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好几拨,消息越打探越清楚。
金帐汗国现在确实是一团散沙,各个王公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大汗的号令出了都城就没人听,边境上的驻军更是少得可怜,看到我们的旗子都不敢靠近。”
徐妙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按我的脾气,眼下这情形,打过去是最划算的。”
“他们的驻军少,士气低,武器还不如咱们。”
“三千骑兵冲过去,一个冲锋就能把对面的营寨掀翻。”
朱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徐妙云一眼:“但我觉得,不能打。”
徐妙云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收了回去。
“为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
“第一,太远了。”
朱棣掰着手指头算:“打下对面的营寨容易,但打下之后呢?继续往西打?”
“那边是金帐汗国的腹地,再往里走,他们的兵力就不是边境上这点人了。”
“就算咱们打赢了,占下来的地盘怎么守?离大明万里之遥,补给线拉得跟天一样长,守不住的。”
“第二,不能树敌。”
朱棣继续说:“金帐汗国虽然衰落了,但毕竟是曾经的大帝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咱们要是跟它打起来,就算赢了,也会损耗大量的兵力物力。”
“草原上那么多部落还在看着,一旦咱们露出疲态,那些墙头草随时可能翻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朱棣转过身,目光落在徐妙云脸上:“大哥和洛凡都不主张打。”
徐妙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朱棣被看得有些心虚。
“我的意思是,他们虽然没说‘不准打’,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劳师远征得不偿失’,‘通商互惠路途遥远’,这不就是在告诉我,别打吗?”
徐妙云这才微微点头:“你总算学会看人脸色了。”
朱棣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老脸一红,嘟囔道:“什么叫看人脸色?我这叫审时度势。”
徐妙云不接这个茬,转而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朱棣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金帐汗国边境的那个位置点了一下。
“我先派使者过去,不是正式的国书,就是口头传个话。”
“告诉金帐汗国的大汗,大明无意与他们为敌,来此只是为了探路和经商。”
“如果他们愿意,可以跟我们做生意;如果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
“这就完了?”徐妙云问。
“当然不是。”
朱棣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做生意是假,摸清虚实是真。”
“使者过去,一是看金帐汗国到底还有多少家底,二是看莫斯科公国跟他们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三是看有没有值得拉拢的势力。”
徐妙云想了想,又问:“要是他们不愿意跟咱们做生意呢?”
“那就更好了。”
朱棣摊开双手:“不愿意做生意,说明他们怕咱们,怕咱们,就说明他们心虚,心虚的人,最好对付。”
徐妙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王爷,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洛凡了。”
朱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像就像呗!他那套东西,好用就行!”
徐妙云摇了摇头,不跟他争辩,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冰碴子味儿。
“使节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明天一早。”朱棣走到她身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冷,让他们多带些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