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县农信社的资金缺口多大?”
“初步估算,明天一天需要准备至少三个亿才能应付窗口压力。但是县农信社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八千万。”
“你们县财政能拿多少?”
周国平苦笑:“秦书记,林甸是贫困县,今年上半年的工资都是靠转移支付才发出来的。
账上能动的钱,不到两千万。全拿出来,也是杯水车薪。”
秦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现金不够,就用信用来凑。
你们县财政出不了钱,但是可以出担保。用明年的财政收入、土地出让预期做抵押,向省投集团借款。
省投集团那边刘建国厅长已经打好招呼,特事特办,今晚连夜走程序,明天早上九点之前,一个亿必须到林甸农信社的账上。”
屏幕上,周国平愣住了。他没想到省政府会给出这样一条路。
“另外,”秦汉接着说,“这一个亿是给你撑场面的,不是让你敞开了花的。
真正挡住明天上午压力的,是你们县委县政府的人。
老周,你现在给我算一下,你们林甸县存款超过五十万的大额储户有多少?”
周国平迅速和旁边的人低语了几句,回答道:“农信社这边系统里能查到的大概有三百多户。”
“这三百多大户,就是你的突破口。”秦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三百多大户,存款占了全县总存款的六成以上。
只要其中一半的人明天上午不去排队,你们林甸的挤兑就能撑到中午。
你的任务,就是今晚带着你的班子成员,一个一个地联系他们。
不是下命令,是去沟通,去恳请,去让他们看在政府信用的份上,明天上午先不去取钱。”
“啊?”周国平有些犹豫,“秦省长,这样一来,我们不等于承认农信社有问题了吗?”
“你不去找他们,他们明天一早就会自己发现问题,而且是用最坏的方式。”这次开口的是郑国栋。
他镜片上泛着幽蓝光泽,让他的脸色比看上去更冷淡,“周书记,恕我直言,挤兑这件事,不在于你承不承认,而在于你能不能把恐慌控制在一个可以管理的范围内。
你现在去找他们,你是主动的,你是自信的,你是带着省政府和省投集团一个亿的背书去的。
他们看到的是政府不慌,政府有办法。
等到明天上午排在长长的队伍里,他们看到的只是前面的人取到了钱,而后面的人越来越焦躁。
你觉得哪种方式更让人恐慌?”
屏幕上周国平沉默了,随后重重点头:“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安排,分片包干,每人联系十个。我亲自联系存款前二十的大户。”
秦汉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个县:“永安县,你们呢?”
永安县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立峰,是这批干部里最年轻的。
他没有像周国平那样叫苦,而是直接汇报:“秦书记,永安的情况比林甸好一些。
我们下午发现苗头不对,就已经让各乡镇干部下去走访了。
目前已经稳住了大约四十个大户。但是我们需要钱,至少六千万。”
“省投那边会给你八千万。”秦汉看了金易满一眼,后者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但是陈立峰,你最清楚,这件事的关键不是钱,是时间。
省里的钱,是用来给储户看的,不是让他们取的。
你把八千万摆在柜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钱在那里,这就够了。
真正起作用的,是你们干部的话。”
陈立峰立刻接话:“秦书记,我有个请求。永安这边的大户,经营主体大多是我们县里的小微企业主。
他们和农信社、和税务局、工商局都有往来。我想请税务局和市场监管局的同志也加入今晚的走访队伍。”
“可以。这件事交给罗副秘书长去协调。”秦汉一挥手,“今天晚上,所有可以动员的力量都可以用。
你们去敲他们的门也好,打电话也好,总之一个字——稳。
让他们相信,明天天一亮,省政府的钱就到了;
让他们相信,永安县的财政已经做了担保;
让他们相信,带头支持政府工作的人,政府以后不会亏待。”
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秦汉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种隐性的承诺,一种拿政府未来行政资源做交换的暗示。
这不规范,不符合市场经济的原则。
但在眼下,在明天上午柜台前可能发生踩踏事故的紧急关头,这是唯一能穿透恐慌的武器。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开始逐个点名,逐个下达指令。
每个县的任务被明确拆分:财政局连夜和省投走借款程序;
县委班子成员分片包干联系大户;
公安局派人凌晨四点前到岗维持秩序;
宣传部盯死本地所有微信群和朋友圈,发现煽动性言论立即上报并发布正面信息对冲。
视频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秦汉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
他闭着眼睛,听到刘建国在打电话催促省投集团的法务连夜审核担保合同,听到郑国栋在和央行某市分行的负责人沟通再贷款清单的进度。
这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眼前一黑,一头扑倒在会议桌上,沉沉睡去。
灯光下,花白的鬓角闪着银光,像霜。
“我们动静小一点。”作为对口秦汉工作的副秘书长罗余庆,其实现在干的就是省政府秘书长的活儿,所以他很清楚秦汉的工作量有多大,“领导已经连续工作30多个小时了。”
凌晨三点钟,临时指挥部的电话此起彼伏,数据研判中心发出挤兑预警的11个县,正在向临时指挥部汇报准备情况。
其中,问题最大的林甸县,汇报上来的情况也是最不乐观的。
金易满听得眉头直皱,最后还是挂断电话,轻轻推醒正在酣睡的秦汉副省长。
秦汉睁开眼睛,发现金易满正看着自己。
他感觉脖子一阵酸胀,头很沉。
“几点啦?”
“三点二十分!”金易满小声汇报道,“林甸县周书记这里有个紧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