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温文尔雅的省委专职副书记，此时脸色铁青。从他紧紧抿着的嘴角可以看出，他在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愤怒。
在某一个瞬间，书记办公室里，似乎连阳光都暗淡了一些。
就在这时，书记办公室的门被刘含章推开，他正要进来汇报，就看见姜成林扭头向他看来。
那眼神里的凶狠与决绝，让刘含章的冷汗在瞬间挂上了额角。
不等褚峻峰开口，刘含章壮着胆子汇报道：“褚书记，刚接到银监局的通报，罗城县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挤兑。
按照现在的取款速度，罗城县撑不到下午···”
不等他说完，褚峻峰挥了挥手，呵斥道：“出去！懂不懂汇报纪律？”
等书记办公室的门关好，姜成林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鲜红的旗帜前，凝视了足足一分钟。
褚峻峰明白，摊牌的时刻到来了。
他不知道姜成林要干什么，他也不在乎。
“褚书记，还没有落实的预期管理叫虚假承诺！”姜成林转过身来，直视褚峻峰，“你身为省委主要领导，为什么要欺骗群众？！
我身为省委专职副书记，在没有经过常委会研究，没有注资来源的情况下，坚决不同意你的欺诈举措。”
这样难听的话，褚峻峰已经超过20年没有亲耳听到过了，感觉刺耳的很。
其羞辱程度，不亚于被人当众啐了一口浓痰在脸上。
他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了，猛地一拍桌子。
“姜成林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什么是虚假承诺？什么是欺诈？
省委的决策，需要一一向你汇报吗？
你身为省委专职副书记，就是这样执行民主集中制的吗？”
“褚峻峰同志，在这种事关全省稳定与否的大事上，省委的决策不需要向我这个省委专职副书记征求意见吗？
不需要经过常委会充分讨论吗？
你不要搞‘一言堂’，你也搞不了！
看看你面前的汇报文件，希望你不要逼着我们真走到这一步！”
褚峻峰没有打开文件，他对这份文件已经有所猜测。
说实话，他对敢在这份文件上签名的人，都十分钦佩。
因为，敢在这上面签名的人，已经彻底摆脱了名利的束缚，从身体到灵魂，他们都是自由的。
一个自由的、信仰坚定的人，他怎么可能不幸福！
与他们作鲜明对比的是自己，凄风苦雨中的自己。虽然级别比他们高，虽然资历比他们老，虽然立下的功劳比他们大，但是，自己一点也不自由。
更不幸福。
褚峻峰嫉妒地看着姜成林，看着他站在国旗前稳重如山的身姿，眼里的遗憾一闪而过。
“呵呵！不但要启动紧急汇报程序，还准备越级上报？”褚峻峰的语气看似不屑，却带着郑重，“文件我就不看了，都有谁的签名？”
“袁阔海同志、严劲松同志、韩英同志、秦汉同志、金逸贤同志还有我。”姜成林缓步走向书记办公桌，“以上排名不分先后，发起人是我。”
褚峻峰的脸色再也控制不住地变得难看起来。
他保持着仅有的一点耐心，等姜成林重新坐好，这才声音低沉地质问：“成林同志，你知道启动紧急汇报程序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褚峻峰沙哑着声音强调道：“这意味着，衡北省委承认自己对金融风险失察、失管、失控；
这意味着，我这个省委书记要负主要责任；
这意味着，你们在逼上级部门对衡北省的领导班子进行调整。”
说到这里，褚峻峰伸出手指，重重地杵在这份文件上，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尖锐：“你们这是在逼宫！你们这些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不用你提醒，我们都做好了最坏准备！”姜成林直视褚峻峰，“我们这些人，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搅乱衡北经济秩序。
褚峻峰同志，我希望你能郑重考虑，政治责任和历史责任孰轻孰重的问题！”
历史责任，多么沉重的话题啊。
数以百亿计的国家资产损失，千千万万储户的血汗钱。
尤其是两年蒸发20万亿的股灾刚刚过去还不到一年，全省挤兑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会严重抹黑国家整体经济信誉。
事情真要发展到这一步，就是名副其实的历史罪责。
但是，自己还有回头路吗？
褚峻峰靠上椅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姜成林的耐心快要耗完时，他睁开了眼睛，眼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和愤怒，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说吧，你们准备启动紧急汇报程序，就是为了打消我要做金融市场的预期管理吗？”
“不！”姜成林坐得笔直，放在桌面上的两只手死死地捏着拳头，“我们主要是要求你暂时停止大范围审计工作。
是立刻停止！”
“报告留下。”褚峻峰的神态恢复了冷静，“我需要时间考虑。”
“褚书记，我们没有时间了。”姜成林轻轻一锤桌面，“挤兑风潮正在快速扩散，已经兵临城下了。”
“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褚峻峰的声音再次拔高，“现在，请你出去！”
姜成林看着褚峻峰，起身，转身，走到了办公室的门边。
就在此时，他扶住门把手，头也不回地宣告：“褚书记，如果下午上班后，针对全省农信社的大范围审计工作还没有停止，我们将按照程序，以‘常委联名’的形式直接上报。”
说完，他伸手拉开办公室的门，离开了这间沉闷、压抑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窗外的阳光再也没有恢复过来，正一点点淡去。不知何时，云层越来越厚。
一场大暴雨正在酝酿。
他没有打开姜成林送来的文件夹，而是把它装进了自己的抽屉，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出来看。
这份文件是数据研判中心的四小时形势分析表。
这份表格很薄，但每一页都是一张烧得通红的铁片，烫得他手指头发颤，烫得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当他看到“四十八小时窗口期”、“挤兑扩散概率超过90%”、“区域性系统性风险”这些字眼时，其沉重远超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