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点袁阔海发言。
袁阔海翻开笔记本，语气平稳但内容锋利。
“秦汉同志提出的试点推进方案，星城市委完全支持。
我补充一点：这次省委常委会讨论的第三个议题，已经在省直各相关系统引起了不小的反应。
昨天就有几个县联社的负责人通过各种渠道问到我这里来，省里是不是要全面审计他们，是不是要把贷款全停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信息已经开始扩散，恐慌已经开始产生苗头。
而全面审计一旦推开，恐慌的传播速度一定快于审查进度。到时候审查还没出结论，金融风波先来了。”
“另外，审计的合法性问题也需要注意。
农信社的法律地位是独立法人，和地方银行不同，它的股东中包括了农民社员和入股企业。
审计厅要对全省所有法人层面机构铺开审计，审计标准的制定、边界和时间节点，都需要请示国家金融监管相关部门。
不要因为程序问题将来落人口实。”
他合上笔记本：“总结一句话：摸清底数是必要的，是有益的。但不分条件、不分区域的全面铺开，恕我直言，这不是审计，这是政治高压运动。”
褚峻峰在听到“政治高压运动”这几个字时，眉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个微表情稍纵即逝，但还是被坐在他斜对面的姜成林捕捉到了。
姜成林举手发言：“秦汉同志和袁书记的发言，都触及了一个关键问题：全面审计不可控的风险远大于可控的收益。”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但逻辑锋芒毫不含糊，“我想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一下，省纪委在整个金融排查中的角色。”
“严劲松同志在第一个议题中的发言给我很大启发。纪委监督的独立性是非常重要的制度安排。
在农信社全面审查中，省纪委应当是独立、客观、依程序的监督者，而不是给运动式审计做配套的策应部队。”
“如果审计全面铺开，省纪委被动跟进，纪检力量被大量分散，不仅农信社的案件查不深，钱良惟案、祝开来案的后续突破都会被拖慢。
这得不偿失。”
他放下笔：“所以我的建议和秦汉同志、袁书记一样：分步试点，重点突破，先确保稳定，再逐步铺开。
审计不应当是政治指令，应当是经得起推敲的专业行动。”
三位副书记和常委相继发言完毕，会场上一片安静。
褚峻峰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静静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然后放下。
几位主要常委这么一轮接话，褚峻峰的攻势被彻底卸掉了。他没有再继续追问李怀节本人，只是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了议题上。
“大家都表了态。”褚峻峰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常委，“有人支持全面铺开，有人担心引发风险，有人建议先搞试点。这些意见，我都认真听了。”
“改革开放四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们，敢闯敢试是必要的，但稳中求进同样是必须的。”
“关于农信社系统审计这个问题，综合大家的意见，我同意三点：第一，全省农信社的排查摸底工作必须推进，这是底线，不容动摇；
第二，工作方式上可以有所区分，按照金融安全办公室提出的三梯队方案，分批铺开，不搞同时全覆盖；
第三，审计厅会同金融安全办公室在两周内拿出试点县联社名单，同时做好风险预判和应对预案。
省金融办在审计启动前做好基础性市场展望，确保试点期不出现大波动。”
他一锤定音之后，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又扫了一圈会场。
“现在增加一个临时议题，关于省委金融安全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数据研判中心负责人李怀节同志的纪律问题。”
金逸贤愣了一秒，下意识看了一眼议程表。议程上确实只列了三个议题。
他诧异地看向褚峻峰，这才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褚峻峰的脸上。
这些目光有惊诧，有困惑，也有了然。
褚峻峰神态严肃，看向列席区的李怀节。
李怀节端坐如钟，表情平静，双手自然放在面前的会议材料上，既没有低下头，也没有左顾右盼。
那种平静，不是故作镇定，而是一种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坦然。
“李怀节同志是省委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褚峻峰的声音不紧不慢，“省委组织部按照正常程序，于近期启动了对他的晋升考察。
考察工作由方兴华同志亲自主持，程文谦同志担任副组长。
目前的考察结果总体是好的，民主测评和个别谈话都给予了积极评价。”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但是，最近一段时间，特别是在金融安全排查工作全面推开之后，一些情况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褚峻峰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面上：“第一，在省委部署金融安全排查的关键时期，李怀节同志擅自离岗前往京城。”
虽然事后补报备了行程，但在时间节点上，这种做法是不够审慎的。”
“第二，数据研判中心成立以来，实质性成果不多。
省金融办金易满同志刚才汇报得很清楚，目前的研判工作依赖的仍然是各联社上报的自查数据和监管机构的公布报表，离省委要求的‘掌握真实风险底数’还有很大差距。”
“第三，”褚峻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严肃，“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
李怀节同志在数据研判工作中的某些做法，是否做到了对省委决策百分之百的负责任？
是否把真实情况和盘托出？是否存在报喜不报忧、避重就轻的情况？
这些问题，需要我们认真审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省委组织部长方兴华第一个举手请求发言。
褚峻峰看着他一脸的坚定，心里多了一种焦躁的预感：方兴华的发言，只怕不是给自己抬轿子，是要让自己下不来台的。
但是，干部晋升本来就是组织部的业务，哪怕自己是省委书记，也不能阻止他在常委会上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