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常委会议室没有陷入静寂,包括袁阔海在内,几乎所有的常委都举起手,争取发言机会。
因为大家都很清楚,领导一旦把技术问题上升到政治高度,大家除了遵照执行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回旋余地。
任何形式的讨价还价,都是不尊重党的领导,是要被直接处分的。
而各位常委要争取的,不过是表态的机会,那就是坚决执行党的领导;坚决执行省委领导的决策,不打折扣。
只有戎装常委顾振涛,安静地坐在会议桌的末端,一言不发。
褚峻峰谁的名都没点,偏偏点了专职副书记姜成林:“成林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姜成林先是环视了一眼会场,眼神清澈又温暖,给人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最后,他的眼神和褚峻峰的眼神相遇,瞬间就化解了对方眼里的冷峻。
“褚书记的主张振聋发聩!”姜成林的声音温和,像是在讨论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如果发展经济的代价是要我们包庇犯罪,社会将失去公平和正义的基石。
这样的执政者,无疑是在对人民犯罪!
所以,我完全赞同褚书记的主张,审计工作必须依法依规地开展下去,不给任何犯罪分子以幻想空间。
我们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清楚,‘莫伸手,伸手必被捉’是一条铁律!
为了严肃审计行为,让这次的审计行为更具震慑性,我提议,省纪委必须组建专项工作组,争取做到‘线索移交无障碍、问题溯源有痕迹’。”
姜成林的这一段话,让在座的常委们听得直点头。
就连袁阔海都不得不承认,在当前环境中,这种既维护省委团结局面,又技巧地给审计工作套笼头的手段,他没有。
褚峻峰皱着眉,想要拆掉姜成林给审计工作上的保险。
可他想了好一会儿,都找不到正当理由。最终也只能平淡点头,示意姜成林继续。
姜成林没有犹豫,直接看向列席的审计厅厅长周牧之:“审计小组短短几天就能审计清楚这25笔贷款的全过程,同志们的战斗力没得说!
除了审计小组本身专业素质过硬之外,我想,城商行陈昌盛同志的密切配合也很关键吧?!
牧之同志,在这一点上,你有什么要向常委会补充的吗?”
常委会议室里“唰”地一下子,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看,副书记的第二剑要斩向何处。
就连褚峻峰都没有发声制止,因为这是省委副书记应有的权力。
“是的,成林书记!”周牧之从列席座位上站起身,声音平静地叙述,“陈昌盛同志作为城商行的主要领导,他对我们这次审计工作非常配合。
他不但主动交出了一批当年审批的会议纪要、批示原件和临时复印件,还提供了当年的金融政策背景。
城商行在这次的审计工作中,没有刻意隐瞒,全程积极配合。”
“好的!”姜成林示意周牧之坐下后,看向褚峻峰,再次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褚书记,目前城商行的这种情况需要我们重视起来。
我们在扩大审计范围之后,必要的安抚工作还是要做的,没必要给这次大规模审计工作带来负面影响。”
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褚峻峰看着姜成林喝茶的动作,眼神微冷。
这个专职副书记的发言,看上去温和、客气,又十分坦诚。
可实际上呢,就是在光明正大地给审计工作设限制。
哪怕是自己已经把扩大审计范围这个事,上升到了“依法治理”的政治高度,他依然无动于衷。
褚峻峰不动声色的表情之下,是紧张的得失计算。
按照姜成林的这种搞法,审计扩大化的效果无法得到保证。
第一,审计线索必须移交给省纪委专项工作组,这就涉及到移交之后的线索处置权,该处置权牢牢被省纪委掌握着。
以目前严劲松的态度,褚峻峰可以断定,他一定会让这次声势浩大的审计工作,变成雷声大雨点小的走过场;
第二个隐形的限制,是对城商行领导的安抚工作。
名为安抚,实际上却是在程序、边界、风险、时间节点和责任分层上,把审计扩大化的影响牢牢关进了“安抚”的笼子里。
更让人恼火的是,他褚峻峰想要对这两条建议提出反对意见,一时之间都找不到托词。
褚峻峰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所有不甘,闷声宣布:“省纪委成立专项工作组是符合程序的,我支持;
在审计过程中对城商行的配合进行安抚,这倒是一个创新之举,我需要进行全面考虑。
成林同志,我们会后沟通吧。
那么,第二个议题就这样通过!
现在讨论第三个议题,关于启动全省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系统风险排查与审查审计工作。”
褚峻峰说出这个议题时,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判决书。
“这个议题和农信社改制直接相关。目前省金融办正在按照‘学习三江经验’的要求,起草全省农信社的改制方案。
方案出台前,必须对全省农信社系统的真实情况有一个全面清晰的掌握。”
“所以省委有必要研究讨论,在全省推进农信社系统全面审查审计工作,为下一步制定改革方案提供准确的数据支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讨论之前,我想先请列席的金易满同志就相关准备工作做个说明。”
金易满从列席席位上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
自从祝开来猝死、马钧被调离之后,他接手的改制方案起草工作,就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虽然得到了省委书记褚峻峰的大力支持,但金易满不是马钧,他太清楚当前全省农信社这颗炸弹是个什么情况。
不查,这颗炸弹的引线都已经开始冒烟了。一旦开始大规模清查,这颗炸弹就会直接炸掉。
到时候,谁离它近,谁就先被炸死。
内心里,金易满是想离农信社这颗炸弹越远越好。
可现实不允许他逃避,因为省委书记硬把这颗炸弹塞进了他金易满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