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汉听得连连点头,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考虑的。
袁阔海说到这里,放下了手中的笔,语带征询:“龙汉同志,我们既然主张透明,干脆透明到底怎么样?
免得到时候被人翻了底子,失了信誉。”
“您的意思是,让市政府发一个通知给全市所有融资平台公司,要求他们在今天下班前,上报截至上月底的全部债务明细?
包括银行贷款、信托融资、债券发行等所有融资渠道?”
“嗯!有条件的话,细化到每一笔债务的金额、期限、利率、担保方式、还款来源。
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市政府公开透明的态度。既然要透明,我们就透明到底。
与其让审计小组一点一点挖出来,不如我们自己主动亮出来。
这样做,不但显得我们有底气,也把信息披露的主动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龙汉点点头,承认袁阔海的顾虑是有必要的。
但是,他没有袁阔海的魄力大:“我担心这样一来,特别是某些敏感数据一旦公开,很可能会引发市场恐慌啊!”
“龙市长,这次突击审计省委没有保密,现在这个消息只怕是该知道的单位都知道了。
市场恐慌不是我们造成的,也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
我的意思,与其让谣言满天飞,不如用真实数据说话。真实的数据再难看,也比谣言可信。”
龙汉深吸一口气:“我马上通知市国资委,立即启动对三家主要融资平台的资产清算。
重点是可变现、可抵押资产。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城商行真的被抽贷,我们要有足够的抵押物向其他银行融资。”
袁阔海点点头,但他应该是想到什么,立刻摇头:“市政府进行资产清点是有必要的。
但清点出来的国有资产,只用来变现、抵押,是不是不符合金融规律?”
龙汉听到这里,突然愣住了。
长久以来,他一直在思考的化债成本问题,在今天,在袁阔海这个金融圈外的人嘴里,得到了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可能不是唯一答案,但这个答案一定是一个可行的答案。
“债务展期、借新还旧、资产重组,用金融工具来缓冲债务冲击,这是金融体系的常态应对机制。
现在我们要把市政府看作是一家巨型公司,要整合一切资源、利用一切金融手段来化解当前的债务危机。
领导,您的这个想法让我醍醐灌顶啊!
我回去之后,会认真组织研究这个方向和思路,最终形成一份成熟的化债方案报到您这里来。”
龙汉离开后,袁阔海独自在小会议室里站了很久。
他很清楚,自己正在下一盘险棋。
主动披露债务数据,等于把星城的家底全部摊开在阳光下。
这需要执政者极大的勇气,同时也极大地考验着执政者的智慧和胆魄。
但他更清楚,在褚峻峰已经成功亮剑的情况下,被动防守只会让局面更加被动。
要想给自己、给星城争取到一线生机,只有主动出击,用真实数据和切实方案争取上级支持。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下午两点,市政府小会议室。
市财政局、市金融办、市国资委的负责人准时到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龙汉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今天召集大家,就一件事:全面梳理星城市各级政府融资平台的债务情况,做一份真实、全面、可行的风险评估报告。
明天上午八点前,我要看到报告。”
财政局局长李为民第一个发言:“龙市长,时间太紧了。
全市各级融资平台有三十七家,债务数据分散在各个区县、各个部门,光是收集整理就需要至少三天。”
“那就加班。”龙汉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不是外行,这些数据都是现成的!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收集整理,明天上午八点前,报告必须放在我桌上。”
金融办主任张建华小心翼翼地问:“龙市长,能说一说这份报告的用途吗?”
“送省委,送中央。”龙汉环视在场所有人,“我们要让上级看到星城的真实情况。
既看到我们这些年取得的经济发展成果,也看到我们面临的债务风险,更要看到我们化解风险的决心和方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龙汉的意思,他这是要主动“揭盖子”。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面对小会议室里的沉默,龙汉放缓语气,“担心我们这么干没有得到市委的支持!
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告诉你们,这就是市委袁书记亲自布置下来的任务。我们是完成得了要完成,完成不了也要完成!”
龙汉交底之后,小会议室里才有了一些动静。
李为民苦笑着问出了一个大家都担心的问题:“这种数量级的地方债务要是捅出去了,我怕大家都交代不了啊。”
当然嘛,一个星城的显性债务就高达1878.5亿,这要是把那些经过技术处理的债务也算进去,那还得了?
“不要担心数据太难看,会影响星城的形象,会影响各位的前程。
这个数据我们不主动交出去,就会被审计局一点点挖出来。
与其让别人挖,不如我们自己主动交出来。
至少,主动交代还能体现我们的担当。”
国资委主任王建军沉吟道:“龙市长,我赞成主动披露。
但披露到什么程度,需要慎重把握。
有些数据一旦公开,一定会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要把握好度。”龙汉点头,“既要真实,也要有策略。
我的意见是:明面上的债务全公开,隐形债务做说明但不列明细;
短期风险重点分析,长期风险简要提及;
化解方案要具体可行,不能空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这份报告要体现一个态度:星城市委市政府对债务问题不回避、不推诿,有决心、有能力化解风险。”
三位负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齐齐点头。
“好,那就分头行动。”龙汉站起身,“财政局负责债务数据收集整理,金融办负责风险分析,国资委负责资产清查和融资平台转型方案。
明早七点,在这里开碰头会,整合成一份完整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