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的脸色变了几变,末了到底还是强按下心中的不快,扯出一个笑容来:林郡主果然快人快语,我受教了。不过……
他停顿了一瞬,意味深长地看了黛玉一眼:那些人终究是我的人,郡主这般雷厉风行地处置,我面上总归不太好看。
黛玉微微一笑:大皇子放心,臣女只对付那些手伸得过长的人。只要您身边其余的人安分守己、恪尽职守,臣女绝不会无端生事。这个分寸,臣女还是有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皇子知道再劝也无用。
他点了点头,象征性地端起茶盏送客,又说了几句场面话,黛玉便起身告辞。
走出大皇子府的大门时,天边暮云低垂,她裹紧了披风,面上神色平静如常。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大皇子这边刚刚应付完,第二日二皇子的帖子也送到了林府。
相比大皇子那番公事公办的托词,二皇子的帖子写得颇为客气,只说是听闻黛玉近日操劳,想请她去城外新开的茶庄尝几味好茶、散散心。
黛玉看完帖子,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位二皇子,如今倒是比大皇子更会做人,即便是有求于人,也不再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反倒是用这般温文尔雅的法子来邀约。
她依约前往。
茶庄设在京郊一处幽静的山谷之中,竹篱茅舍、流水潺潺,的确是个闲话家常的好去处。
二皇子亲自在门口相迎,穿着素净的便服,看上去倒像是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全然没有皇子的架子。
两人进了茶室落座,茶童沏好了茶便退了出去,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二皇子斟了一杯茶推到黛玉面前,嘴角含着笑,语气温和得近乎柔软。
林郡主近日出手不凡,我那几位幕僚连着几夜都没睡好觉,个个都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下一个。我听着他们诉苦,心里也觉得好笑。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替人做那些脏活?
黛玉端起茶盏闻了闻,不急着喝,抬眼看向二皇子:二皇子今日请臣女来,应当不只是为了替幕僚们诉苦的。
二皇子闻言轻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杯沿,垂下眼帘道。
郡主还是这般快人快语。既如此,我便直说了。礼部那桩案子牵扯到的人里头,有一个是我母家的远房表亲。他做的事固然有错,可那人毕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下了诏狱连个伸冤的机会都没有。我想替他求个情,不求无罪释放,只求免了流放之苦,贬到地方去做个闲职,也就够了。
他抬起眼,那目光里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郡主若是肯高抬贵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黛玉沉默了一瞬。
与面对大皇子时的强硬不同,二皇子的姿态摆得极低,反而让她不好直接回绝。
她斟酌了片刻,放下茶盏,声音轻缓却不含糊:二皇子厚爱,臣女感激。但您那位表亲所做的买卖,可不仅仅是收了银子那么简单。那一年科举舞弊,被他顶下去的那个举子原本是寒窗苦读多年的贫家子弟,落榜之后郁郁而终,家中老母哭瞎了双眼。这个人情太重,臣女担不起。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在二皇子脸上一掠,语气转得温和了些:不过臣女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皇子抬眼:你说。
黛玉看着他,斟酌着措辞:这些时日朝堂上的动静,二皇子想必也看在眼里。那些被拿下的官员,表面上是臣女在料理,可说到底……
她的话音微微放轻,像是不想让第三人听见似的:真正发了话的,是御书房里的那位。二皇子与大皇子在朝中各有人手、各有倚仗,彼此较劲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不仅是天下的君王,也是两位皇子的父亲。这二者之间,他总得分个先后。若是一味纵容底下的人闹得太凶、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这当父亲的,心里头能舒坦么?
二皇子的笑容微微一凝,指尖在杯沿上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茶室内只剩下炭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
黛玉没有紧逼,只继续说道:臣女斗胆说一句,二皇子与大皇子不妨都退一步想想,抛开那些臣子的进言,单从儿子的角度去看,你们的父亲如今想要的是什么?他老人家把臣女推出来做这些事,难道真的是想肃清吏治么?吏治当然要肃,可更重要的是,他想让你们俩都消停些,别再让他天天为了谁弹劾谁的事儿头疼。
说到这里,黛玉微微笑了一下,语气放得愈发轻柔:这才是臣女今日真正想对二皇子说的。至于那位表亲的事,臣女确实无能为力,您的人情,臣女心领了。
二皇子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几变,半晌,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伸手将面前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要借着那温热的茶汤来平复心绪。
放下茶盏时,他的目光落到窗外凋零的梅枝上,轻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却掺着几分苦涩。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何尝不知道父皇不高兴?可我身边的人那么多,他们盼着更进一步,盼着有朝一日能扬眉吐气,我若是收手了,他们就会觉得我这人没有担当、没有野心,不值得他们追随。说来说去……
他摇了摇头,转回头看向黛玉,嘴角那抹苦笑还未散去:有些事,已经身不由己了。
黛玉看着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劝。
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到了,二皇子听进去多少、又能做到多少,那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
茶汤清冽回甘,入口之后暖意缓缓淌进喉间。
山谷间的薄雾不知何时已经漫过了窗棂,将远处的山峦笼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