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背着李铁军往山下跑时,晨雾正顺着鹰嘴崖的沟壑往下淌,像化不开的浓墨。李铁军的血浸透了老马的破军装后背,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褶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串暗红的点。他趴在老马背上,意识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间,总看见小王扑向电台时的背影,像片被风吹起的叶子。
“独狼!撑住!”老马的声音带着哭腔,脚下的碎石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腾出一只手托住李铁军的腿,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步枪,指节白得像崖上的冰。
李铁军想开口,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咳出来的血溅在老马的脖颈上,烫得像火。他摸了摸腰间的时空模块,金属外壳已经凉透了,刚才为了给小王争取时间,他用了最后一次“时空屏障”——那是能抵挡子弹的防御功能,代价是透支本就虚弱的身体。
“到、到林子……”李铁军用气声说。他知道日军很快会追下来,崖下的开阔地不能久留。
老马听懂了,咬着牙拐进侧面一片密松林。林子里的雪没被踩过,厚厚的像棉絮,踩上去噗嗤作响。他找了棵两人合抱的松树,把李铁军靠在树干上,刚要掏水壶,却听见林外传来日军的呼喊声,还有军犬的吠叫。
“狗娘养的!”老马低骂一声,从背包里摸出颗手榴弹,咬开引线就想往外冲。
“别……”李铁军抓住他的裤腿,指了指松树后面一道被藤蔓遮住的山缝,“躲、躲进去……”
那山缝是他昨天侦察时发现的,窄得只能容一人蜷着,里面却深,足够藏人。老马也不含糊,背起李铁军就往山缝钻,用藤蔓把入口遮好,只留道缝往外看。
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军犬的鼻子在雪地上嗅来嗅去,离松树越来越近。老马握紧了手榴弹,手心全是汗,李铁军则摸出短刀,刀鞘上的“独狼”二字在暗处泛着冷光——他就算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就在军犬快要扑到松树时,林外突然传来一阵枪声,还夹杂着喊杀声。日军的声音乱了,军犬也跟着狂吠起来。
“是游击队!”老马眼睛一亮。
李铁军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软了下去。他知道,这是老马安排的后手——要是他们没按时下去,就让游击队从右翼包抄,打日军个措手不及。
山缝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枪声也稀了。老马扒开藤蔓往外看,雪地上躺着几具日军尸体,游击队的队员正往崖顶冲。他刚要喊,却被李铁军拽住了。
“等等……”李铁军的声音很轻,“地窖……”
老马这才想起正事,狠狠拍了下大腿:“我这就带队员去炸!”他把水壶塞给李铁军,又留下两颗手榴弹,“你在这儿别动,我很快回来!”
李铁军点点头,看着老马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才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气。后背的伤口像被撒了盐,火辣辣地疼,时空模块的指示灯忽明忽暗,像是在抗议过度使用。他摸出模块,调出储存的影像——那是小王第一次成功做出震荡弹时的样子,举着金属球傻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队长,以后我跟你混”。
李铁军的眼睛有点发潮。他想起穿越前总嫌妹妹烦,嫌她总跟在身后问东问西,可现在,他多想再听有人喊他一声“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巨响,震得山缝里的土簌簌往下掉。李铁军知道,是地窖被炸开了,那些罪恶的细菌弹,总算没机会害人了。他松了口气,眼皮却越来越沉,像坠了铅。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摇他,睁开眼,看见老马的脸,还有游击队队长赵刚。
“独狼!你可算醒了!”老马的声音里全是喜意。
赵刚蹲下来,往他嘴里喂了口热水:“日军的电台站和地窖全端了,你立大功了。”他看着李铁军苍白的脸,又补充道,“小王……我们找到他了,埋在崖顶的松树下,立了块木牌。”
李铁军的喉咙哽了一下,说不出话。他想起小王总说,等抗战胜利了,要回山里种果树,说要让满山都结满果子,再也没人挨饿。
“走,我背你回根据地。”老马要伸手,却被李铁军拦住了。
李铁军撑着石壁站起来,腿有点软,却站得很直。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鞘上的“独狼”二字被血浸过,更亮了。
“不用背。”他说,声音还有点哑,却透着股劲,“路,得自己走。”
赵刚和老马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他们知道,这头“独狼”看着孤傲,心里却装着比山还重的东西——那些倒下的弟兄,那些还没见过胜利的孩子,那些在战火里盼着天亮的人。
往根据地走的路上,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把雪照得金灿灿的。李铁军走得很慢,后背的伤牵扯着疼,却一步没停。老马和赵刚跟在旁边,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像在给逝去的人送行。
快到根据地时,李铁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鹰嘴崖的方向。崖顶的硝烟还没散,像条白色的带子缠在蓝天上。他想起小王,想起那些没来得及说再见的弟兄,忽然觉得,所谓“独狼”,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的脚印旁边,有老马的,有赵刚的,还有无数个在战火里留下的脚印,密密麻麻,像一串向前延伸的星子。
李铁军握紧了短刀,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知道,路还远,仗还没打完,但只要这些脚印连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打不赢的仗。
因为他们是一群狼,一群向着黎明奔跑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