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秋风卷着黄沙,打在牛皮大帐上簌簌作响。帐内烛火高烧,铜鼎中兽香袅袅,案上酒肉罗列,光影晃晃悠悠,映着席间几人神色各异。
虢公丑端坐席间,双目如炬,死死盯住上首的晋献公,半晌没吭声。忽然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震得案上铜盏微微一颤,随即抱拳当胸,声气粗重:“哼!世人都说晋公智慧过人,长于治国,依某看,公却是在做自掘坟墓的蠢事!”
晋献公闻言也不恼,反倒眉峰一挑,负着手欠了欠身,唇角噙着淡笑:“哦?虢公何出此言?寡人倒愿闻其详。”
“这还不明白?” 虢公丑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得毡毯微沉,声音掷地有声,“大周立国数百年,拓地几千里,四海宾服,靠的便是这分封之制!治国就跟治家一个道理:天子的嫡长子接天子位,剩下的儿子分封为诸侯;诸侯的嫡长子接国君位,旁支子弟分封为卿大夫;卿大夫的嫡长子承家祀,远支子弟便在卿大夫门下听用,食那份俸禄。三代往后,支脉疏远了,就不再享世袭爵禄,各自谋生计去。”
他伸手虚虚比画着,语气铿锵:“要是把天下比作一座大宅院,士就是夯实地基,卿大夫就是立柱与墙垣,诸侯就是架顶的大梁。上下相维,尊卑有序,这天下才能稳如磐石。” 说着话锋陡然一转,手指直直指着晋献公,“可公身为晋国之君,继位以来,宗室里的子侄辈、叔伯长者,杀的杀,逐的逐,差不多扫荡一空!这就好比自己动手拆地基、砍柱子、锯大梁!房子哪有不塌的道理?公这么干,不是自掘坟墓是什么?”
晋献公抚掌哈哈大笑,笑声亮堂,却没半分暖意,帐里的烛火都跟着晃了几晃。“虢公这话就不对了。要是那房梁早被虫蛀空了,柱子早朽烂糟了,留着它反倒要砸死满屋子的人,索性换了新的,又有什么打紧?” 他抬了抬下巴,点了点案边的虞公,“你看看你旁边这位虞公,就明白了。”
那虞公正低着头,偷偷抠案上的肉渣往嘴里送,腮帮子嚼得一鼓一鼓,满嘴油光锃亮。冷不丁被点了名,嘴里还塞着肉,猛地抬起头,两眼茫然,含混不清道:“啊?看我?看我干啥?”
满帐本来凝重得像块生铁的气氛,被他这副憨直模样搅得松了几分。连虢公丑这般刚直火性的人,都嘴角狠狠一抽,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怒气压了回去。
晋献公笑着摇了摇头,收了笑意,正色道:“当初武王、成王分封诸侯的时候,天下地广人稀,蛮夷戎狄遍布四野,处处是凶险。诸侯领着本族宗人、带着典章制度、耕田的本事远赴封地,融合土着,教化蛮夷,把那些方国部落一点点纳入诸夏文明。那时候的诸侯,个个有开拓的心气,有危亡的警觉,就怕守不住封地,对不起宗庙社稷。” 他语气微微一沉,“可数百年过去,疆界定了,土地肥了,日子安稳了,这些诸侯、卿大夫的心就变了。想的不再是开疆拓土、教化四夷,而是怎么守好自己的封地,怎么在朝堂上争更多的权、占更多的地。争斗从对外御敌,变成了对内倾轧。”
“别的不说,就说鲁国的三桓之乱。” 晋献公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同为姬姓宗室,三家大夫把持国政,相互攻伐,国君形同虚设,国力一天不如一天。这样蛀空国家的宗室,留着有什么用?倒不如早点斩草除根,免生后患!”
虢公丑心里咯噔一下,如遭重击,半晌说不出话。他顺着晋献公的目光看向立在一旁的荀息、里克二人,两人垂手肃立,气度沉凝渊渟,确实比那些只会啃祖宗老本的纨绔子弟强上百倍。他迟疑了片刻,声音沉了下来:“所以…… 你宁愿重用这些外姓之人,也要诛杀、排挤对你有威胁的宗室?”
晋献公慢慢颔首,神色郑重:“不错。论治国的本事、带兵的能耐,荀大夫、里元帅,比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宗室子弟,强上十倍都不止。这样的人,就该重用。寡人不光要重用他们,还要赏赐他们封地,让他们替了那些庸碌无为的卿大夫,与寡人一同治理晋国。”
桑小勇站在一旁,听了心中一动。先是暗忖:既是重赏,为何不赏赐金帛财物,偏要赏赐封地?难道不知道,这些重臣一旦得了封地,有了自己的税赋与兵马,日久天长也会尾大不掉,对公室成患?可转念便释然了 —— 春秋之世,钱币流通尚不发达,布帛、粟米、土地才是真正的硬通货,除了赏赐土地,国君也拿不出更厚重的恩赏。对卿大夫而言,封地便是立身根本,有土便有民,有民便有兵有粮,是比任何金银都实在的荣耀,旁的赏赐他们也未必看得上眼。
虢公丑沉默了好半天,终于长叹一声,整了整衣襟抱拳行礼:“原来如此。难怪晋国历经七十年内乱,依旧能迅速崛起,选贤任能,不私其亲。晋公这份胸襟和气魄,某佩服。”
晋献公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声音沉了几分:“这算什么胸襟。诸侯也好,天子也罢,看着高高在上,终究是代天牧民。选贤与能,治理好这方土地,让百姓安居乐业,本来就是分内之事。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若我们不能善待黎民百姓,失了德行,上天降下惩罚,转移天命,我们这些王侯将相,谁也跑不了。”
虢公丑听了嗤笑一声,斜着眼睨他,语带讥讽:“晋公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了。你那点手段,不过是用外姓官僚的势力,牵制宗室的势力,两股势力相互制衡,好巩固自己的王权。这点权谋心计,犯不上拿天命所归、爱民如子的话来装点门面,立什么明君人设。”
心思被一语道破,晋献公脸上微微一热,打了个哈哈,摸着胡须笑道:“呃…… 确实也有这一层考量在里头。不过虢公啊,你得多强调强调寡人这政策里选贤任能、泽及众人的…… 呃,开明气象!”
旁边桑小勇听了,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虢公此言差矣。选贤举能,本就是我华夏自古以来的传统。上古尧舜禹禅让,便是择贤而传天下;夏商之时,也有伊尹、傅说起于版筑之间,辅佐君王成就大业。打通贤才上升之路,让出身寒微者也能凭才德出仕,本就是世道发展的大势。晋公此举,固然有巩固王权、平衡朝局的考量,但若因此便将其全然归为野心权谋,抹煞其对制度、对世道的推动之功,未免有失公允。”
他心中暗道:后世各国变法,废世卿、举贤能,本质上都是走的这条路。从世卿世禄到官僚治国,是分封制瓦解的必然结果,是打破权力血缘垄断的关键一步,也是天下大一统的先声。
虞公在旁边啃完了最后一点肉,用油乎乎的袖子抹了抹嘴,连忙点头如捣蒜,附和道:“桑少侠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依寡人看啊,有本事的人就该做官!就说寡人吧,要是有治国的本事,也不至于…… 呃,也不至于成为晋公的俘虏不是?”
说着还腆着脸冲晋献公赔笑:“晋公,你看寡人这…… 虽然治国不行,可寡人识五谷、辨肉味啊!你要是缺个管膳食的大夫,寡人保管在行!保你顿顿山珍海味,吃得香!”
众人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虢公丑狠狠瞪了虞公一眼,到底是在人家帐中,终究没骂出口来。
晋献公笑着摆了摆手,随即面色一正,肃然道:“虞公说笑了。像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寡人哪里敢使唤您做这些杂活。不过有一句话你说得不错:但凡有才能、真心为晋国出力者,寡人不论出身、不分国别,一律重用。便是虢国、虞国的旧臣,只要肯归顺,有才者照样身居高位,共享富贵。”
他目光缓缓扫过帐中四人,意有所指。虢公丑绷着脸,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宫之奇垂着眼帘,指尖捻着胡须,若有所思;百里奚依旧捧着手中竹简,指尖微微一顿,神色不动;虞公却眼睛一亮,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珍馐美味,喉头悄悄动了动。
帐外风过,旌旗猎猎作响,卷着远处的胡笳声飘进帐来。一场关于制度兴衰、关于家国前路的辩论暂歇,可这帐中四人的命运,这河东之地的未来,却已在这寥寥数语之间,悄悄埋下了伏笔。
毕竟不知晋献公此番劝降,能否收得虢虞君臣之心,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