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孔夫子将周礼五重精义细细讲罢,檐前日影悄移,早过了阶前石晷的未时刻度。他抬手轻轻拂过案上韦编简册,指尖掠过磨得发亮的竹片,抬眼望了望庭中日晷,徐徐开口,声如温玉:“时辰已到,且歇息一刻,再续讲后文。”
满堂弟子闻言齐齐敛身而起,各整衣袂,端正冠带,对着槐荫下的夫子躬身行过一礼,便四散开来。有的提了陶壶往院角井边去,汲了清冽井水递与同窗解渴;有的三两聚作一处,兀自争辩方才 “德治与宗法” 的义理,各执一词不肯相让;也有的沿着院墙缓步徐行,舒展久坐酸麻的腰身。满院槐影婆娑,人声细碎,比起方才肃静讲学之时,反倒添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桑小勇也慢悠悠立起身,踱到廊下一方磨得光润的青石板阶上坐了,背靠廊柱抬眼望空。夏末长空蓝得澄澈,几缕闲云悠悠飘移,风里裹着田间禾苗的清鲜之气,连日来与帝辛恶战的紧绷心绪,也随这风散了大半。
正闲看云影聚散变幻,忽觉身前一道小小影子落了下来。他转头一望,正是少年墨翟。那少年背着手立在阶下,总角发梢还带着几分跑过来的凌乱,一双亮得慑人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开口便直截了当:“听闻你本事高强。”
桑小勇问:“你说的是哪一方面?”
小墨翟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战力!”
桑小勇被这直白爽利的问法逗得失笑,摇了摇头道:“较之子路兄略胜一筹,比起夫子却差得远了。”
“我不信。” 墨翟抿着唇,小脸绷得紧紧的,满是少年人的执拗。
“不信我不及夫子?还是不信我胜得子路?” 桑小勇挑眉反问。
“我不信你能与帝辛交手百余回合,更不信夫子能败得了帝辛。” 少年仰着下颌,语气斩钉截铁,“世人皆称夫子是文圣,只知讲书论礼,怎能敌得过千年帝王厉魂?我瞧你多半是添油加醋,夸大其词。”
桑小勇听罢朗声长笑,声震槐叶簌簌:“帝辛玄龙法身确实强横,我单打独斗绝非其敌手。可夫子一身浩然正气,承袭周公礼制仁德之学,收拾一个殷商厉鬼,自然是易如反掌。”
墨翟垂眸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呢?你又凭什么能与帝辛缠斗百余合而不败?”
桑小勇想了想,含笑道:“许是我的武艺,当真有几分过人之处吧。”
墨翟眼珠滴溜溜一转,往前踏了半步,眼里闪着好胜的光:“空口无凭。我与你切磋一场如何?试过真本事,我才肯信。”
桑小勇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心底暗忖:这墨翟年纪尚幼,我赢了也算不得光彩,若是输了更是贻笑大方,不比也罢。可转念又想,素来听闻墨家初代巨子天纵奇才,倒也好奇他少年时究竟有几分手段,正犹豫间,墨翟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你是不敢?怕输给我不成?” 少年扬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将。
桑小勇先是一怔,随即欣然起身,拂了拂衣摆:“岂有不敢之理!比便比,只是你想怎么比?拳脚还是兵器?”
墨翟却不答话,只咧嘴露出个狡黠的笑:“随我来便是。”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阶石上轻轻一点,身形竟如掠空雀鸟般腾起,轻飘飘便翻过了一人高的院墙,落地时悄无声息,旋即朝着村外田野方向疾奔而去。
“好俊的身法!” 桑小勇暗赞一声,也不敢托大,提气纵身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掠过阡陌田埂,惊起草丛里数只飞虫,不过片刻光景,便到了村外一处晾晒谷物的空场。
这空场被石碾轧得平整坚实,黄土地面硬如石板,四周堆着几垛丈余高的麦秆柴草,旁侧一条土路蜿蜒通向村落,放眼望去尽是连天碧绿的麦田,风过处翻起层层碧浪,四下开阔无人,正是个比试的好去处。
“规矩简单。” 墨翟站在场心,回身对着桑小勇扬声道,“便在这片空地交手,谁先踏出边界,便算谁输。”
“好。” 桑小勇颔首应下,双手负在身后,心底却暗暗提起了精神 —— 他倒要亲眼瞧瞧,这日后开创墨家一脉的初代巨子,少年时究竟藏着多少惊世本事。
话音刚落,墨翟便手腕一翻,从袖中滑出一柄黝黑铁尺,约有半尺长短,沉甸甸泛着冷光。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至桑小勇面前,铁尺裹着风声直点对方心口,招式干脆利落,全无半分花架子。
桑小勇也不拔刀,只侧身让过锋芒,右手食中二指一并,轻轻巧巧便夹住了铁尺端头,含笑道:“果然有几分功底。”
话音未落,忽觉身后劲风骤起,余光扫过一道青影,竟又是一个 “墨翟” 持尺袭来!他心头微惊,忙撤手回挡,左臂横格在肩后,“铛” 的一声脆响,正架住袭来的铁尺。这一下时机拿捏得刁钻至极,桑小勇猝不及防,竟被打得踉跄退了两步。
“好身法!这是瞬身术?” 桑小勇稳住身形,眼中兴致更浓。
“瞬身术?这名字倒也别致。” 墨翟的声音从他正前方传来,少年好端端立在原处,铁尺仍握在手里,仿佛从未移动过半分,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
不等桑小勇细想,墨翟身形再度动了。这一次他速度更快,足尖点地便如鬼魅般四下挪移,空场上竟渐渐浮现出五六道残影,青衫翻飞,铁尺寒光四下闪烁,竟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真身,哪个是虚像。风声此起彼伏,招招都往桑小勇周身破绽处招呼,灵动飘忽,防不胜防。
桑小勇初时还能从容格挡,可墨翟身法越转越快,残影越来越密,四面八方皆是铁尺破空之声,他渐渐也觉有些吃力,心中暗叹:不愧是墨家始祖,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身法造诣,当真是天纵奇才!
再缠斗数合,桑小勇不敢再留手,也暗自催动内息施展身法。他毕竟沙场搏杀经验更足,内力气力也远胜少年,几个回合下来便摸清了墨翟的挪移规律,瞅准一处残影间隙,翻掌轻轻一送,正拍在墨翟肩头。
只听 “噗” 的一声,墨翟身形一晃,直直向后飞去,“扑通” 栽进了场边的麦秆垛里,溅起一地碎草屑。
桑小勇心中一紧,暗叫不妙:方才出手没收住力道,这少年身子骨尚弱,若真磕着碰着,可怎么向夫子交代?他连忙快步上前,口中唤道:“墨翟小兄弟,你无事吧?”
刚走至麦秆垛前三两步,忽听 “轰隆” 一声巨响,整垛麦秆骤然炸开,碎草漫天飞舞!一道赤红身影从草垛中纵身跃出,“咚” 地落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桑小勇定睛一看,竟是个身高丈二的木头武将!这便是墨翟亲手打造的第一具机关傀儡,唤作赤焰木将。但见他:头戴赤铜獬豸盔,朱缨高挑;身披火鳞铁甲,红焰生辉。腰系熟牛皮鞶带,足蹬皂纹厚底靴。面甲雕成怒目金刚样,眼嵌两丸黑石珠,寒光凛凛;手擎两柄熟铁锏,锏身粗似儿臂,沉猛非凡。立在当场,浑如烧红的铁塔一般,甲叶相撞哗哗作响,端的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这傀儡以老槐硬木为骨、锻铁为皮,力大不输十名壮年武士,最擅刚猛强攻,寻常兵刃难伤分毫。
桑小勇正自惊疑,忽听脑后风声不善,心知是中了前后夹击之计,当机立断:先擒后方真身,再破前方傀儡。他脚下旋步,猛地转身,便要以迅雷之势一把擒住小墨翟,可看清身后景象的瞬间,反倒愣住了。
身后哪里有什么墨翟,竟是另一具一般高矮的木甲武将!这是第二具傀儡,唤作青锋木尉。你看他:头戴凤翅青钢盔,缨飘翠色;身披柳叶绿沉甲,光泛寒波。腰束绒绦战带,足蹬麻线快靴。面如寒玉磨成,眉似墨刷扫就,口缝紧闭,不怒自威;手擎一口厚背砍山刀,腰悬一面铜钉皮盾,沉稳厚重。站在当地恰似一尊青石神像,步履沉实,守御如铁桶一般,最擅近身缠斗、后发制人。
两具傀儡一红一青,一前一后,将桑小勇夹在当中,空场上顿时气氛凝重,连穿田而过的风都似慢了几分,只余麦浪起伏的簌簌声响。
“你是在找我么?我在这里!”
少年略带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飘飘悠悠落入场中。
桑小勇猛地抬头,只见碧空之上,一只巨大的木鹰正盘旋而下。这飞禽唤作凌霄木鸢,是墨翟耗时半年琢磨而成的机关飞禽。你看它怎生模样:老榆硬木为骨架,熟桐薄板作身躯,素帛层层糊羽翼,精钢打就爪与喙。翅展开足有丈二,翼尖缀着三枚铜铃,振翅时叮叮作响,声闻数里;眼嵌两丸黑琉璃,日光下精光四射,顾盼如生;腹内藏着齿轮机括,环环相扣,巧夺天工,不需凭风借力,只拧动枢纽便能凌空起落、转向盘旋。飞在半空,浑如一只活的黑鹰,翅底生风,煞是神异。
而少年墨翟,正稳稳坐在木鸢背上,一手握着操控的木柄机括,一手扶着鸢颈,青衫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垂头望着下方的桑小勇,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锐气与得意。
“这两具铠甲武士,都是我以木为骨、裹铁为皮造的傀儡,寻常刀枪难伤半分,力大无穷。” 墨翟的声音顺着风落下来,清亮里带着几分挑衅,“拔刀吧,让我见识一下你真正的实力。不然,你今日定然要败在我手上了。”
桑小勇望着空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又看了看身前两尊纹丝不动的木甲傀儡,心中又是惊叹又是好笑。他先前只当墨翟是个聪慧善辩的少年,哪知机关术竟已到了这般境地 —— 十三岁的年纪,便能造出能战能飞的机关器物,难怪日后能开宗立派,成一派匠艺之祖。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按上腰间破虏刀的刀柄,指节微微收紧,眼中战意渐起,朗声道:“好!那我便认真领教一番机关傀儡的厉害!”
毕竟不知桑小勇如何破这机关傀儡,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