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遇袭的倒也并非只有三处大战场。
见海楼,大堂。
大堂里只里点着一盏灯。
昔日里莺歌燕舞的场所早就人去楼空,而后才被杨开这个钦点的商会会长进驻,但也只搬进来一些他自己的杂物,完全没有半点的生活气息。
只剩几条长凳、拿不走的灶台、不值钱的碗筷之类罢了。
杨开端着碗坐在长凳边上,拿着勺子往兰寒英嘴里喂粥。
粥是他自己熬的稀粥,她咽得有些慢,咽一口要停一停,有时喂进去了也不咽,仰起头朝着灯又念起那一句。
“三少爷,快走……”
“好,走,喝完这口就走。”
她听不听得懂杨开心里也没底,这几夜他都是这样哄一句喂一勺,一碗粥常常要喂到半夜。
码头和滩头那边烧起来的火光,从大堂的门缝里就看得见,喊杀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杨开没有出去看。
月黑,风高。
杀人夜。
动荡的夜,总是有人会躁动不安的。
他刚把最后一勺粥喂进去搁下碗,楼门就被人踹开了。
门板砸在墙上,十几个提刀的人涌进来,有两个还举着火把,火光一照,杨开最先看清的是他们臂上系着的锦条。
大旗门。
“三少爷,好久不见啊!”
领头的那个咧嘴一笑,拿刀尖点着他:“大旗门的楼,大旗门的买卖,你这个离了杨家的也敢住进来?今夜兄弟们是替杨部尉报仇来的!”
身后的人七嘴八舌地跟着喊杨部尉,长凳上的兰寒英身子缩了一下,却没有别的动静。
杨开站起身把她连人带斗篷抱起来,几步退到楼梯口放在第三级台阶上,自己转身挡在楼梯前面。
“惊部的?”他问。
“惊部的又怎样?”
“不怎样,就是想问问,海州都打成那个样子了,你们是怎么漏出去的,又是怎么摸回来的?”
领头那人脸色一变,挥刀扑了上来。
杨开不退反进,转胯带肩一拳迎着那把刀轰出去,拳头还没到,那人胸口已经炸开了一片霜花,刀脱了手,人也飞了出去,撞碎了两张桌子。
撕冬拳是寒英宗内门弟子都会用的拳,伤人不算太重,可那片霜花看着吓人,后面几个人脚下自然顿了顿。
就这么一顿的工夫,杨开袖中寒气涌出,冰链已经锁住了打头那人的脖子,手腕一抖便把他甩到了墙角。
这些人在惊部大约也算能打的,可在一个寒英宗宗主面前实在不够看。
拳,锁,再一拳。
杨开守在那里半步也没有让,楼梯口那么窄,一次只容得下两个人,上来一个就下去一个,不过片刻,大堂里已经躺倒了七八个,剩下的退到门口,不敢再上来。
只有一个人没有退。
那人先前一直站在后头没有跟着起哄,此刻却提着一杆长枪慢慢走到楼梯口,长枪一送,枪尖抖出一朵枪花直取杨开胸前。
杨开抬手要挡,却慢了半分。
这枪路他认得。
是破云旗。
大旗门的本家枪法讲究霸道睥睨,他小时候在杨家后院里看着父亲和两个哥哥一遍又一遍地练,一看就是许多年,离了海州以后,原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套枪。
可它怎么会在一个惊部残兵的手里?
就是这慢下来的半分,枪尖已经扎进了他的左肩。
一阵剧痛把杨开拽了回来,他咬牙一把攥住枪杆,右手的寒英锁顺着枪杆一道道缠上去,整杆长枪连着那人握枪的手冻成了一根冰柱。
那人抽不回枪,倒也不肯松手,隔着冰柱死死地盯着他。
“三少爷也认得这套枪?”
他压着嗓子道:“这是楚然部尉教给我们的枪。”
身后的台阶上,兰寒英忽然抬起了头。
“楚……”
只有这么一个字,轻轻的,如同一口气一般。
杨开没有听清,只听见身后似乎有了一点动静,可他来不及回头,那人已经松开冻住的手,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刀扎了过来。
杨开一拳砸在他的胸口,霜花炸开,那人往后一仰,滚下了楼梯。
门口剩下的几个转身便逃,有的跑出楼门,有的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后厨。
杨开没有去追,捂着肩上的伤口回头去看台阶上的兰寒英。
她已经又低下头去,裹着斗篷缩成小小的一团,嘴唇还在动,杨开凑过去听,听见的仍旧是那一句。
“三少爷,快走……”
“你方才说什么?”杨开问她。
她不答,又念了一遍:“快走……”
杨开便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她挡在身后,一直坐到窗外天色发白。
码头那边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停了,后厨里却有了响动,几个人影沿着墙边想从后门溜出去。
他们没能溜出去。
一道红色的身影落在见海楼门口,长发被海风吹起,她扫了一眼大堂里的一片狼藉,抬了抬手指,几道藤蔓便从门外伸进来,把那几个人全吊在了房梁上。
是江宁蕴。
这怕是总司最忙的一个晚上了。
杨开扶着栏杆站起来,肩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衣裳浸透:“总司大人。”
江宁蕴看了看房梁上吊着的人和他们臂上的锦条,这才看向他:“惊部的残兵?”
“是,说是来取小人的命,替杨部尉报仇。”
江宁蕴的目光在他肩上的伤口上停留了一下,又扫过大堂里躺着的那七八个人:“杨宗主一个人打的?”
“小人只是守住了楼梯口。”
杨开到底没忍住:“总司大人,那位杨部尉……杨楚然,是杨家哪一房的?小人离开海州二十多年,那时候杨家还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江宁蕴看了他一眼。
“惊部部尉杨楚然。”她说,“大旗门养大的。”
杨开便不再问了。
江宁蕴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台阶上那团斗篷上:“这位是?”
“楼里的旧人。”
杨开答得很快,“早年在见海楼帮过工,人已经糊涂了,小人留她在楼里住着。”
江宁蕴看了那团斗篷一会儿,也没有多问,转身吩咐门外跟来的法司兵把房梁上的人放下来带走,到了门口,她又停下来。
“肩上的伤,找个大夫看看。”
“是,多谢总司大人。”
杨开躬身把她送出门,直起腰时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码头上冲他笑过、说“法司上下自然也会全力支持”的,是这位总司。
可那个蒙面的人偏偏告诉他,保下他的不是国法司。
那保下他的又是谁?
江宁蕴方才看他那一眼的意思他也看得出来,她多半也在猜他杨开背后站着什么人,只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破。
楼梯口还横着那杆长枪,冰已经化了大半,枪杆上还在往下滴水。
杨开弯腰把它捡起来看了看,是一杆寻常的铁枪,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那人使出来的路数,一招一式都是破云旗的。
当初他那杆破云旗的冥水长枪,后来赠给了怡红楼的小顾,他还叮嘱过小顾,若是有人认出这枪来,问起他的事,不必多说什么,这枪从前就算同杨家有什么关系,现在也没了。
那个孽徒,兴许也在海州丢了命,杨开摇了摇头,不知自己该做何感想。
如今破云旗的枪,却又扎进了他自己的肩膀。
杨开把枪靠在墙边,回到台阶上,在兰寒英身边坐下来。
大旗门养大的。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掂了几遍,像掂一锭成色不对的银子,掂完了,也做不了什么。
他也不想做什么了。
兰寒英靠在他的胳膊上,嘴唇还在轻轻地动。
他低下头去听,这一次,她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