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朝阳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去停留。
无论昨夜经历过何等惨烈的厮杀、多少生命的陨落,天光依旧准时刺破厚重的云层,缓缓铺满满目疮痍的江城码头。
金色的阳光冲淡了整夜笼罩江岸的阴霾,却无法驱散空气里残留的血腥与死寂,也照不进每个人心底淤积的阴霾与沉重。
一夜血战落幕,喧闹与枪声彻底消散,只剩遍地狼藉见证着昨夜的凶险。
就在这片浴血奋战、尸横遍野的江岸,薛炳武踏着晨光匆匆归来。
他脸上还凝结着未擦干净的暗红血渍,深浅交错,混杂着尘土与硝烟,看起来狼狈又肃杀,浑身裹挟着战后的疲惫与凛冽,一路疾驰,最终在江边缓缓收住脚步。
他放轻脚步,刻意压下急促的呼吸,一步步走到静静伫立在江岸的顾青知身后。
晨光勾勒出顾青知单薄挺拔的背影,身姿笔直却透着无尽的落寞,周身气场沉冷,仿佛将自己与周遭的喧嚣彻底隔绝。
“主任。”
薛炳武压低声音,轻声呼唤,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顾青知望着翻涌不息的江水,视线未曾偏移分毫,只是喉咙轻轻滚动,吐出一声平淡的应答:“都看到了?”
无需多言,码头遍地的尸首、凌乱的弹壳、残留的血迹,足以说明昨夜发生的一切。
薛炳武亲眼目睹了整场惨剧,心底五味杂陈,重重颔首:“都看到了。”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江风掠过二人身侧,带着江水的微凉。
顾青知沉默片刻,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继续出声询问,直奔核心:“董家老宅那边,情况怎么样?”
这是他昨夜最牵挂的后手,也是整场乱局里唯一的变数。
薛炳武眼底掠过一抹惋惜与沉重,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庆幸:“赶去的时机太晚,没能阻止住,鬼子比较生气。”
预想之中的最坏结果,可顾青知听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得让人捉摸不透:“这样,也算是好消息。”
薛炳武身形一怔,瞬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他垂立在旁,彻底陷入沉默。
一夜之间,江城地下抗日力量遭受毁灭性打击,军统精锐折损大半,地下党的骨干也许同样伤亡惨重,多年布局毁于一旦,堪称空前惨烈的惨败。
谁也未曾预料到,一场普通的码头物资转运风波,会演变成席卷整个江城抗日体系的围剿大屠杀。
日方布局周密、出手狠辣,借着这场混战,几乎捣毁了江城潜伏多年的抗日核心力量,给到我方势力前所未有的重创。
这样近乎毁灭性的结局,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彻头彻尾的败局,可顾青知却说,这是好消息。
薛炳武心底翻涌着无数疑惑,却不敢多问。
他清楚,顾青知的目光看得远比所有人都长远,此刻的淡然,绝非麻木,而是看透了乱局背后的利弊得失。
绝境之中,往往藏着唯一的生机,只是这生机,代价太过沉重。
良久,薛炳武压下心底的纷乱,带着几分迷茫与忐忑开口:“主任,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部署?”
经历如此惨痛的失利,所有人都陷入低迷,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他看不清局势的走向,也摸不准顾青知的布局,更不知道接下来是该蛰伏收敛,还是伺机反扑。
事情已然尘埃落定,再纠结惋惜、沉溺悲痛毫无用处,唯有直面残局,步步为营,才能稳住脚跟。
顾青知缓缓收回眺望江面的目光,眼底一片清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字字沉稳落地:“佐野智子心思缜密、多疑狠辣,经过昨夜的变故,她必定已经彻底盯上我了。我的一举一动,往后都会被她层层审视、暗中监视。但事已至此,惧怕无用,坦然应对便是。”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薛炳武,郑重叮嘱:“近期所有人全部收敛行踪,杜绝一切频繁活动,暗中抹平所有遗留的痕迹、断掉所有暴露的线索,不留半点破绽,熬过这段最敏感的风口期。”
薛炳武郑重颔首,将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顾青知继续沉声叮嘱,语气愈发严肃,透着对局势的清醒认知:“我们如今身处经委会,和以往的调查处、江城站截然不同。”
“以往只是单一缉捕、侦谍事务,可经委会手握物资、经济、政务实权,扎根江城各行各业,对接的是整套盘根错节的机构与人脉,牵扯极广、隐患极多。身处这个位置,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半点马虎不得,往后行事,务必慎之又慎。”
这番话精准点透了当下的处境,没有多余的虚言,句句戳中要害。
薛炳武彻底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心神一凛,彻底放下浮躁心态。
短暂停顿后。
薛炳武想起方才收到的消息,连忙开口汇报:“主任,昨夜善后还有个突发情况,宪兵队和我们的人在老宅那边一共抓了两个俘虏,不是咱们的人,是经委会内部的人。”
顾青知眉峰微挑,神色平淡:“什么来头?”
“已经连夜审讯完毕。”
薛炳武语气冷了几分,带着几分厌恶:“这两人纯属私心作祟,听说董家老宅藏着一批隐匿的物资财产,想着趁乱私吞,昨夜擅自异动,不料撞上围剿混战,慌乱逃窜中被当场抓获。”
听完原委,顾青知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寒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乱世之中,人心最是贪婪可鄙。外敌当前、家国动荡,这帮人不想着守职尽责,反倒一心钻营私利、趁火打劫。既然经委会内部藏着这么多心怀鬼胎的蛀虫,那正好,借着昨夜的风波,顺势清理一批,肃清内部风气。”
薛炳武闻言心头一动,随即又生出几分顾虑,谨慎问道:“主任,可咱们经委会主打政务经济,既不是警察局,也不是特务机构,没有直接审讯处置人员的权限,贸然动手,会不会授人以柄?”
顾青知眼神沉静,语气笃定从容,早已看透其中规则:“佐野智子特意在经委会下设稽查科,赋予我们缉捕稽查的权力,本意就是让我们替她盯死内部、肃清隐患。若是无需抓人肃查,经委会根本没必要增设稽查科。权限名正言顺,无需多虑。”
一语点醒梦中人。
薛炳武瞬间豁然开朗,彻底明白了顾青知的全盘布局。
借着日方赋予的权限肃清内部蛀虫,既能整顿队伍、稳固自身地位,又能向佐野智子表忠心,一举两得。
……